三天后，《洛杉矶周报》娱乐版头条——
“皇宫影院：一个十八岁少年的电影救国梦”
配图是一张李奥站在放映厅门口的照片，身后是那块有黑痕的银幕。照片里的他穿着养父那件旧西装，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神很亮。
文章足足占了半个版面。
莎拉写得很好——她不仅写了影院的现状，写了“经典周末夜”的由来，还花了大篇幅描写李奥对电影的理解。那些他在采访里随口说的话，被她整理成了一段段精彩的引述。
“电影不是逃避现实，是让你看到现实之外还有可能。”
“老电影不会死，只是被我们忘了。我想让它们重新被人看到。”
“我父亲说，这世界上只有电影不会骗人。我现在信了。”
李奥拿着报纸，站在影院门口看了三遍。
老汤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怎么样？写得好不好？快念念！”
李奥把报纸递给他：“你自己看。”
老汤姆接过报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一脸震惊：“这上面说的是咱们？”
李奥笑了：“是咱们。”
老汤姆又低头看了一遍，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天爷！咱们上报纸了！老怀特要是还活着，得多高兴啊！”
李奥没说话，只是看着报纸上那张照片。
那是养父的西装，养父的影院，养父的儿子。
他想，父亲大概真的能看到吧。
报道的效果，比李奥预想的还要好。
当天下午，影院门口就开始有人排队。
不是看电影的——是来买票的。
“我要买周末夜的票！”
“下周末放什么？”
“那个华人小子在吗？我想见见他！”
李奥被堵在售票窗口里，一张张地卖票，一遍遍地回答同样的问题。
到傍晚的时候，周末两天的票全部售罄。下周的也卖出去一半。
老汤姆看着那一叠钞票，手都在抖：“这……这得多少钱？”
李奥数了数：“一千二。”
“就一下午？”
“就一下午。”
老汤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奥把钱收好，抬头看着窗外。对面的录像店里，昆汀正趴在窗户上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李奥朝他挥挥手。
昆汀竖起大拇指，咧嘴笑了。
晚上，李奥正在整理账本，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看到报道了。”
是弗兰克。
李奥笑了：“你觉得怎么样？”
弗兰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比我会说话。我写剧本这么多年，从来没把那些东西说得那么清楚。”
李奥没说话。
弗兰克继续说：“我在想……也许你说得对。也许那个剧本，真该让观众早点看到。”
李奥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想提前拍？”
“不是拍。”弗兰克说，“是读。我想搞个剧本朗读会，找几个演员，把《肖申克的救赎》读一遍。就一次，就在你那影院。”
剧本朗读会。
李奥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是个好主意。成本低，作简单，而且能吸引圈内人的注意。如果反响好，说不定能提前拉到。
“什么时候？”他问。
弗兰克说：“给我一个月。我找人，你准备场地。”
“成交。”
挂断电话，李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这部未来的影史第一，将以最原始的形式，在皇宫影院里第一次面对观众。
他忍不住笑了。
这个世界，越来越有意思了。
接下来的子，李奥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他守在影院，接待那些慕名而来的观众。有些人买完票就走，有些人非要跟他聊几句。他学会了在五分钟内让对方满意离开的技巧——夸他们的眼光好，预测他们会喜欢哪部电影，然后礼貌地送客。
晚上，他窝在阁楼里，研究弗兰克留下的那叠稿纸。他不敢改太多，怕影响弗兰克自己的创作节奏，但偶尔会在边角写一些想法——哪段对话可以更简洁，哪个角色的背景可以更丰富，哪个情节点可以更早埋下伏笔。
周末的时候，他继续搞“经典周末夜”。观众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十个，变成现在的满座。他开始尝试新的形式——放映前加一段导赏，放映后留时间讨论。有些人专门从别的城市赶来，就为了听他在银幕前说的那几分钟话。
“你讲的比电影本身还有意思。”一个观众对他说。
李奥笑了：“那是因为电影太好了，我只是把好的地方指出来。”
那人摇摇头：“不对，是你真的懂。”
李奥没再解释。
他知道自己懂，是因为他看过未来。
但别人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这个十八岁的华人小子，是个天才。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李奥正在阁楼里写东西，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看到弗兰克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剧本。
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女人，金发，长得很普通，但眼睛很亮。
还有一个……
李奥愣住了。
最后一个，是个黑人，三十多岁，个子很高，站在走廊里像一堵墙。他的脸，李奥认识。
摩·弗里曼。
未来的奥斯卡得主。未来的美国精神象征。未来的……瑞德。
“你……”李奥张了张嘴。
弗兰克笑了：“怎么，认识？”
李奥深吸一口气，摇摇头：“不认识。但看着眼熟。”
摩伸出手：“摩·弗里曼。演员。”
李奥握住他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摩·弗里曼。
1990年的摩·弗里曼，还没演《肖申克的救赎》，还没演《七宗罪》，还没演《成事在人》。他现在只是个在好莱坞摸爬滚打的配角演员，演过几部舞台剧，拍过几个广告，离大红大紫还有四年。
但李奥知道，四年以后，他会因为眼前这个剧本，成为全世界最受尊敬的演员之一。
“请进。”李奥侧身让开。
几个人挤进狭小的阁楼里。老摩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其他人只能站着或靠在墙上。
弗兰克开始介绍：“这位是弗兰克·德拉邦特，我弟弟——不是，同名而已。这位是南希，我朋友，舞台剧演员。”
秃顶的男人——另一个弗兰克——朝李奥点点头。他是《肖申克的救赎》的导演？不对，李奥记得导演就叫弗兰克·达拉邦特。那眼前这个……
他看向弗兰克。
弗兰克解释：“我弟弟，也叫弗兰克。他是学导演的，我想让他来执导这次朗读会。”
李奥明白了。未来的《肖申克的救赎》导演，就是眼前这个秃顶的男人。现在他还默默无闻，被他哥哥拉来帮忙。
南希是那个女演员，李奥不认识。大概是来读某个配角的。
“剧本呢？”另一个弗兰克问。
李奥从桌上拿起那叠稿纸，递过去。
另一个弗兰克接过来，翻了几页，抬起头，眼神变了。
“这是我哥写的？”
弗兰克在旁边点点头。
另一个弗兰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剧本……牛。”
弗兰克笑了。
摩接过剧本，也翻了几页。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台词。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段……”他抬起头，看着弗兰克，“是瑞德的独白？”
弗兰克点点头。
摩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轻声念出来：“‘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有些鸟是不能关在笼子里的。它们的羽毛太光亮了。当它们飞走的时候，你会觉得把它们关起来是种罪恶。但你还是不快乐。因为它们走了，你的地方就空了。’”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弗兰克。
“这个角色，我接了。”
李奥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翻江倒海。
这是摩·弗里曼。
这是瑞德。
这是历史在发生。
剧本朗读会定在一周后。
消息放出去以后，李奥接到了十几个电话——都是想来看的人。有昆汀，有本·斯蒂勒，有几个独立电影圈的制片人，还有几个李奥不认识的名字。
弗兰克告诉他，那些不认识的名字，都是些小演员、小编剧、小制片，想来碰碰运气。
“他们都听说有个剧本朗读会，在华人小子那破影院里。”弗兰克说，“他们不知道这剧本是谁写的，也不知道谁在读，但他们想来。”
李奥问：“为什么？”
弗兰克想了想，说：“因为他们也在找机会。就像当年的我。”
李奥沉默了。
一周后，皇宫影院门口排起了长队。
不是看电影的——是看剧本朗读会的。
一百多个人挤在大厅里，有些人站着，有些人坐在自带的折叠椅上。老汤姆临时加卖爆米花和可乐，生意好得让他合不拢嘴。
晚上八点，放映厅的门打开。
人们涌进去，坐在那些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盯着那块有黑痕的银幕。
银幕前面，摆着四把椅子。弗兰克、另一个弗兰克、摩、南希，一人一把。
李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老式麦克风。
他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脸，深吸一口气，开口。
“今晚，这里要读一个剧本。一个写了五年的剧本。一个被二十七家制片公司拒绝过的剧本。”
台下有人笑了。
李奥继续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剧本，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故事。四年以后，你们会在电影院里看到它。到时候，你们会告诉别人——‘我他妈在它还没拍出来的时候就听过了。’”
笑声更大了。
李奥也笑了，把麦克风递给弗兰克。
“开始吧。”
灯光暗下去。
银幕前，四个人翻开剧本。
第一个开口的是摩。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我猜，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肖申克监狱也不例外……”
李奥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
那是瑞德的声音。
那是未来的声音。
那是他来自的那个世界，最温暖的声音之一。
而现在，它在这里，在他父亲的影院里，第一次响起。
他闭上眼睛。
眼眶有些发酸。
但他忍住了。
黑暗中，他听到有人在轻轻抽泣。
那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