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李奥推开录像店的门。
昆汀正趴在柜台上吃三明治，面包屑掉得到处都是。他抬头看到李奥，眼睛一亮，然后看到他空着手，又皱起眉头。
“不租带子来嘛？”
李奥在他对面坐下：“找你谈笔生意。”
昆汀嚼着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说：“什么生意？”
“你那剧本，《落水狗》，需要多少钱能拍？”
昆汀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放下三明治，用袖子擦了擦嘴，盯着李奥看了几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昆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我算过，最少这个数。”他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李奥低头看——十五万美元。
他心里松了口气。比他想象的要少。十五万，在未来也就是一辆特斯拉的钱，但在1990年，对于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影院小老板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
“十五万，拍一部八个演员、只有一个场景的电影？”
昆汀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只有一个场景？”
糟糕，又说漏了。
李奥面不改色：“猜的。你上次说过，是关于一群黑帮分子在一个仓库里的故事。”
昆汀狐疑地看着他，但没追问，只是点点头：“对，大部分戏都在那个仓库里。演员我找了些朋友，不要钱，拍完再分。大头是胶片、设备和后期制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十二万也能凑合，但我想留点余量。”
李奥点点头，没说话。
昆汀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急了：“喂，你到底是来嘛的？你要是想，就直说。你要是来逗我玩——”
“我是来的。”李奥打断他。
昆汀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
李奥继续说：“但我现在没钱。三个月以后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昆汀愣住了，然后脸涨红了：“你耍我？”
“听我说完。”李奥按住他，“我有家影院，虽然破，但每个月能赚几千块。我有脑子，知道哪部电影会火。我还有——”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的通知函，拍在柜台上。
“还有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我拿不出五千块，那破影院就没了。没了影院，我什么都不是，你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
昆汀低头看着那张通知函，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你是说，你现在比我还穷？”
“没错。”
“穷光蛋一个，还想我？”
“没错。”
昆汀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他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拍着柜台，“我见过想的，没见过拿着催债单来的！”
李奥没笑，只是看着他。
昆汀笑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重新看着李奥。
“好吧，疯子，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李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张简陋的表格，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条线，写着几个数字。
“这是我接下来三个月的计划。”他指着上面的线条，“第一，修好影院，把‘经典周末夜’做成固定活动，每周两场，每场满座的话能赚八百块。第二，找你那些独立电影圈的朋友，让他们来捧场，顺便帮你宣传剧本。第三——”
他指着最后一个数字：“三个月后，我至少要攒出一万块。五千给银行，五千投你的电影。剩下的，再想办法。”
昆汀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看那些数字，是在看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贪婪，而是某种……笃定。
像是早就知道结局。
“你凭什么觉得能成？”昆汀问。
李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
昆汀一愣。
“你那剧本，我虽然没看过，但我知道一件事。”李奥说，“你是那种会把自己的名字写进电影史的人。”
沉默。
昆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奥继续说：“三年以后，会有人拿着钱追在你屁股后面求你拍电影。五年以后，你会拿金棕榈。十年以后，你会拿奥斯卡。而我——”
他顿了顿，笑了。
“我只想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先认识你。”
昆汀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李奥握住他的手。
两只年轻的手握在一起，一个二十二，一个十八。两个穷光蛋，在一家破录像店里，定下了一个改变未来的约定。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昆汀，当初是怎么认识李奥的。
他说：“那拿着银行的催债单来找我。我就知道，这人有种。”
接下来的子，李奥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陀螺。
白天，他跟着老汤姆学修放映机，学换灯泡，学调音响。晚上，他守在影院门口，亲自卖票，亲自检票，亲自送走每一个观众。
“经典周末夜”重新启动了。
第一场，他放的是《好家伙》。昆汀拉了一帮独立电影圈的朋友来捧场，十几个人坐在破椅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第二场，他放的是《出租车司机》。那天晚上来的人不多，但有一个是《洛杉矶周报》的影评人麦克——就是那个第一篇报道皇宫影院的家伙。
麦克看完电影，在门口拦住李奥。
“你为什么放这些老片子？”
李奥想了想，说：“因为新片子不够好。”
麦克笑了，掏出名片递给他：“以后有什么特别的放映，给我打电话。”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慢慢地，人多了起来。
有些是看了麦克的报道来的，有些是昆汀的朋友介绍来的，有些纯粹是路过被门口的海报吸引进来的。
每个周末的夜晚，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影院里，都会挤满几十个人。他们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盯着那块有黑痕的银幕，看那些被时代遗忘的老电影。
李奥每次都会在电影开始前，站在银幕前说几句话。
“今天这部片子，是1976年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我知道，它会流传很久。”
“这部电影的导演，当时没人看好他。十年后，他会拍出影史票房最高的电影。”
“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镜头，后来被无数人模仿过。但原版只有一个。”
观众们听得云里雾里，但觉得有意思。
没人知道，这个年轻人嘴里说的“后来”，不是他想象出来的，是他亲眼见过的。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李奥正在数钱。
老汤姆坐在旁边，看着他一张一张地数，忍不住问：“多少了？”
李奥把最后一叠钞票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千二。”
老汤姆眼睛一亮：“那还差一千八？”
李奥点点头，但眉头皱着。
老汤姆看出不对劲：“怎么了？”
李奥沉默了几秒，说：“昆汀那边需要十五万。三千二连零头都不够。”
老汤姆愣了愣，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步一步来。先保住影院再说。”
李奥没说话。
他知道老汤姆说得对。但他也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落水狗》是昆汀的处女作，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愿意让别人的电影。等他一战成名以后，想投他的人都得排着队拿号。
李奥不想排队。
他想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可是钱从哪来？
他正想着，门突然被敲响了。
老汤姆去开门，然后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不是银行那个约翰逊。是另一个。
“请问，李奥·怀特先生在吗？”那人客气地问。
李奥站起身，走过去：“我是。”
那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西部银行的贷款经理，史密斯。有人托我来找你。”
李奥接过名片，皱起眉头：“谁？”
史密斯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他说，这是他还你父亲的人情。”
李奥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支票。
金额——五千美元。
李奥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头，盯着史密斯：“谁送来的？”
史密斯摇摇头：“我不能说。那位先生特意嘱咐过，他只是还一个人情，不想留名字。”
李奥低下头，看着那张支票。
五千美元。不多不少，正好是他需要还给银行的数字。
“他还说了什么？”李奥问。
史密斯想了想，说：“他说，你父亲当年帮过他，现在轮到他帮你。他说，你父亲教会他一件事——这世界上只有电影不会骗人。”
李奥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他养父的话。
弗兰克说过，这是养父对他说过的话。
李奥抬头看向门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街对面的录像店亮着灯，昆汀应该又在值夜班。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是昆汀。那家伙比他还穷。
那会是谁？
弗兰克？
弗兰克自己都穷得快揭不开锅，哪来的五千美元？
李奥攥着那张支票，久久没有动。
老汤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真的？”
李奥点点头。
“那我们不用卖影院了？”
李奥又点点头。
老汤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天爷开眼啊！老怀特在天有灵啊！”
李奥没笑。
他看着那张支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钱，到底是谁送的？
第二天一早，李奥去了银行。
约翰逊看到他，脸色变了。但看到那张支票，脸色变得更厉害。
“这……这是本票？”他抬头看着李奥，“你从哪弄来的？”
李奥没理他，只是把支票推过去：“五千，诚意金。三个月后的今天，我还剩下的四万六千五，加上利息。”
约翰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办手续。
十分钟后，李奥走出银行。
阳光很刺眼，但他觉得很舒服。
影院保住了。
至少，保住了三个月。
他站在银行门口，正要离开，突然被人叫住了。
“怀特先生。”
他回头，看到是昨晚那个史密斯。
史密斯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那位先生让我在事情办妥后，把这个给你。”
李奥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周末晚上，老地方见。”
没有署名，没有期。
但李奥知道是谁。
他攥紧纸条，抬头看向落大道的方向。
弗兰克。
那个穷得喝不起威士忌的编剧，那个被房东赶出门的老家伙，那个说“我欠你父亲的”的人——
他用什么办法，弄来了五千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