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奥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早上七点。窗外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敲门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
“来了来了。”他套上外套，光着脚跑下楼，打开门。
门外站着罗伯特·埃文斯。
老头穿着一身运动服，头上戴着顶棒球帽，看起来像是刚晨跑完。但李奥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穿上衣服，跟我走。”罗伯特说。
李奥愣了一下：“去哪？”
“派拉蒙。开会。”
李奥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光着的脚，乱得跟鸡窝一样的头发。
“现在？”
“现在。”罗伯特已经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给你三分钟。”
三分钟后，李奥坐在罗伯特那辆黑色奔驰的副驾驶上，头发还湿着，衬衫塞得歪歪扭扭。
罗伯特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像个刚睡醒的流浪汉。”
李奥没理他，系上安全带。
车子启动，驶向好莱坞的方向。
“什么会？”李奥问。
罗伯特盯着前方，说：“《肖申克的救赎》的会。派拉蒙想参与发行。”
李奥皱眉：“你不是说找好人了吗？”
“那些是制作费。”罗伯特说，“发行是另一回事。派拉蒙有全球发行网络，能把这电影送到全世界。我需要他们。”
李奥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我去嘛？”
罗伯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制片人。”
李奥愣住了。
他真的把这个头衔当真了？
罗伯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冷笑一声：“别高兴太早。制片人分好几种。有的是活儿的，有的是挂名的。你今天去，就是挂名的。坐那儿，别说话，看我怎么谈。”
李奥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继续向前。
洛杉矶的晨光透过车窗，照在罗伯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李奥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老头没那么简单。
他带自己去派拉蒙，肯定不只是为了“坐那儿”。
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派拉蒙影业的总部在好莱坞大道上，一栋不起眼的大楼，门口连个显眼的标志都没有。但走进去之后，李奥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大堂宽敞明亮，墙上挂满了经典电影的海报，《教父》《夺宝奇兵》《阿甘正传》——不对，《阿甘正传》还没拍。
罗伯特带着他穿过大堂，进了电梯，按了七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罗伯特突然开口：“派拉蒙的总裁叫西德尼·甘尼斯。犹太人，精明得很。一会儿他说的任何话，你都别信。但他开的条件，你得记住。”
李奥点头。
电梯门打开，一条长长的走廊出现在眼前。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口站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女人。
“埃文斯先生，甘尼斯先生在等您。”她微笑着说。
罗伯特点点头，推门进去。
李奥跟在后面。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洛杉矶的天际线。长桌旁坐着四五个人，最中间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西德尼·甘尼斯。
他看到罗伯特，站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罗伯特！好久不见！”
两人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甘尼斯的目光落在李奥身上。
“这位是？”
罗伯特说：“李奥·怀特，《肖申克的救赎》的制片人。”
李奥伸出手。
甘尼斯握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年轻有为。请坐。”
几个人落座。李奥坐在罗伯特旁边，对面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的眼神像在估价。
“这位是发行部的戴维。”甘尼斯介绍。
戴维朝李奥点点头，然后目光就移开了，显然没把他当回事。
会议开始。
罗伯特先介绍了《肖申克的救赎》的基本情况——剧本，导演，主演（摩·弗里曼已经定了，安迪的人选还在找），预算，拍摄计划。
甘尼斯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
然后戴维开口了。
“埃文斯先生，我们看过剧本。写得确实不错。但坦白说，这种监狱题材，市场前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不太乐观。”
罗伯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戴维继续说：“我们做过调研。过去十年，监狱题材的电影，票房超过两千万的只有一部——《逃出亚卡拉》。但那部有保罗·纽曼。您这部，男主角是个新人导演，主演是个黑人配角演员……”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李奥听着，心里冷笑。
他知道未来。他知道这部电影会成为影史第一。
但现在，他不能说。
罗伯特开口了：“所以你们不想参与？”
甘尼斯摆摆手：“不是不想，是条件问题。我们愿意参与，但发行分成得重新谈。”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罗伯特面前。
“这是我们的方案。”
罗伯特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李奥偷偷瞥了一眼，看到几个数字——派拉蒙要拿走海外发行权的百分之六十，北美发行权的百分之五十，还要加上一系列优先条款。
这是抢劫。
罗伯特把文件放下，看着甘尼斯。
“西德尼，我们是老朋友了。这种条件，你让我怎么接受？”
甘尼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罗伯特，生意就是生意。你那个剧本再好，也得有人愿意买票看。我们承担风险，自然要拿对等的回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如果我说，这片子能赚一亿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是李奥。
罗伯特转过头，瞪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让你别说话！
但李奥已经开口了。
他看着戴维，看着甘尼斯，一字一句地说：“《肖申克的救赎》，上映之后，全球票房会超过一亿美元。未来二十年，它会成为影史排名第一的电影。你们现在签的每一份合同，将来都会被写进教科书。”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戴维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小朋友，你知道一亿美元是什么概念吗？那是《蝙蝠侠》的票房。那是《夺宝奇兵》的票房。你这个监狱片，凭什么？”
李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凭它是关于希望的。”
戴维愣了一下。
李奥继续说：“现在的人需要希望。经济不景气，失业率上升，冷战刚结束，大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你们那些爆米花电影，让人笑两个小时，然后忘了。但这个——这个会让人记住。”
他顿了顿，看着甘尼斯。
“你们今天觉得是风险的东西，明天就是错过了。我今天说的话，你们可以不信。但五年以后，你们会想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甘尼斯盯着李奥，眼神复杂。
戴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甘尼斯抬手制止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罗伯特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奥的肩膀，看着甘尼斯。
“西德尼，这孩子说话是有点冲，但他没说错。这电影，会成为经典。你们要是不信，那就算了。我找别人。”
他转身要走。
甘尼斯突然开口：“等等。”
罗伯特停下脚步。
甘尼斯看着他，又看看李奥，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五五开。北美和海外都是五五开。这是我们能给的最高条件。”
罗伯特笑了。
“成交。”
走出派拉蒙大楼的时候，李奥的腿还在抖。
罗伯特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上了车，老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李奥。
“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
李奥点头。
“你知道我让你别说话吗？”
李奥又点头。
罗伯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得漂亮。”
李奥愣住了。
罗伯特发动车子，驶上好莱坞大道。
“那帮孙子，就得有人治治他们。”他说，“戴维那小子，仗着手里有点数据，就觉得什么都懂。你刚才那番话，把他噎得够呛。”
李奥没说话。
罗伯特继续说：“不过你那些数字是从哪来的？一亿票房？影史第一？你做梦梦到的？”
李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就是知道。”
罗伯特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车子继续向前。
过了一会儿，罗伯特突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带你来吗？”
李奥摇头。
罗伯特说：“因为我需要一个人，让那帮人知道，这电影不是只有我这个过气的老头子在推。我需要一个新鲜的，有冲劲的，敢说话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前方的路。
“你今天做到了。”
李奥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这不是“坐那儿别说话”。
这是考验。
他通过了。
回到影院，已经是中午。
老汤姆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地等着。看到李奥下车，他立刻迎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出事了！”
李奥心里一紧：“什么事？”
老汤姆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那个叫莫里斯的，来了。在楼上等你。”
李奥愣住了。
莫里斯。
那个黑手党。
他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上楼。
阁楼的门开着。
莫里斯坐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酒，正打量着墙上那些老电影的海报。他还是那身打扮——深色夹克，花白头发，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李奥，笑了。
“小子，听说你在找我？”
李奥在他对面站着，没说话。
莫里斯喝了口酒，打量着他。
“弗兰克那部电影，要拍了？八百万，派拉蒙发行，不错嘛。”
李奥心里一紧。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莫里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摆摆手：“别紧张。我在好莱坞有些朋友。消息传得很快。”
他放下酒杯，看着李奥。
“听说你去找过安迪·瓦依纳？借了五万？”
李奥点头。
莫里斯笑了：“那小子是个赌徒。你跟他打台球赢的？”
李奥又点头。
莫里斯笑得更开心了。
“有意思。”他站起身，走到李奥面前，“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李奥摇头。
莫里斯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弗兰克那五千块，你还记得吧？”
李奥点头。
莫里斯说：“那是我借他的。我说过，等你以后有需要，可以来找我。你没来，你去找了安迪。”
他顿了顿。
“这让我有点不高兴。”
李奥的心往下沉了沉。
莫里斯继续说：“不过我也知道，那会儿我不在洛杉矶。你着急用钱，找别人也正常。”
他拍了拍李奥的肩膀。
“但下次，记得先找我。”
李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五万，我会还你。”
莫里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还我？那是弗兰克欠的，又不是你欠的。”
李奥说：“他是我朋友。他欠的就是我欠的。”
莫里斯止住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了，安迪那五万，你也得还。那小子虽然是个赌徒，但钱是他的。”
他推门出去了。
李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老汤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那家伙走了？他找你嘛？”
李奥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五万。
加上安迪的五万，加上银行的一万四，加上昆汀那边还没回本的两万，加上布莱恩那边还没开拍的五万……
他欠了十几万。
但他不慌。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会回来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