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是被水滴声吵醒的。
滴答,滴答,滴答。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棚屋里比平时亮了一些。那道光从门洞的缝隙里透进来,白花花的,有些晃眼。
滴答,滴答。
她侧耳听了听——是水滴声,从棚顶传来的。
林晓晓愣了一下,坐起来。
灰耳朵还在睡,蜷成一团,尾巴盖着鼻子。她轻轻从他身上跨过去,钻出棚屋。
一出来,她愣住了。
天是蓝的。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蓝,是透亮的、净的蓝,像水洗过一样。太阳挂在半空,明晃晃的,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雪在化。
到处都在滴水——从棚屋顶上滴下来,从树梢上滴下来,从堆着的雪堆上滴下来。地上湿漉漉的,雪水汇成细细的水流,往低处流去。
林晓晓站在那儿,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睛。
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天了。
她往火堆边走去。
火已经生起来了,雷爪蹲在火边,正往里添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醒了?”
林晓晓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伸出手烤火。
“雪化了。”她说。
雷爪看着外面。
“嗯。”他说,“快了。”
林晓晓知道他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
快了,冬天就过去了。
快了,就能种东西了。
快了,子就好过了。
她看着那些滴水的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熬过来了。
真的熬过来了。
陆续有人从棚屋里出来。
大家站在外面,抬头看天,看太阳,看那些滴水的雪。没人说话,但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灰耳朵也从棚屋里钻出来,揉着眼睛走到林晓晓旁边。
“晓晓,”他眯着眼睛看着天,“太阳!”
林晓晓点头。
“嗯,太阳。”
灰耳朵咧嘴笑了,尾巴摇了起来。
中午的时候,雪化得更快了。
地上到处都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的。林晓晓穿着那双用兽皮裹着的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存东西的棚屋门口。
推开门,一股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往里面看了看。
山药还是那些山药,但有几已经开始发软了。她拿起来捏了捏——还好,没烂。
肉也还好,挂在高处,没受。
她松了口气,走出来。
雷爪站在外面,也往棚屋里看。
“怎么样?”
“还行。”林晓晓说,“没坏。”
雷爪点点头。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滴水的雪。
“雷爪。”林晓晓忽然开口。
“嗯。”
“等雪化完了,我想去那边看看。”
雷爪转头看她。
“那边?”
“就是那个山洞那边。”林晓晓说,“我想看看有没有能种的东西。”
雷爪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他说。
林晓晓点点头。
雪又化了三天。
三天后,部落周围已经看不见多少雪了。地上湿漉漉的,露出去年枯黄的草。树梢上冒出一点点嫩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了。
林晓晓蹲在溪边,看着那些刚冒头的草芽。
溪水比冬天的时候大了不少,哗哗地流着,清澈见底。几条小鱼在石头缝里游来游去,尾巴一摆一摆的。
她盯着那几条鱼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火堆边,雷爪已经在等她了。
“走?”他问。
林晓晓点头。
两人往山那边走去。
路不好走。雪化了,地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个脚掌。林晓晓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把脚从泥里,再走。
灰耳朵也想跟来,被她按住了。
“路不好走。”她说,“下次带你去。”
灰耳朵不情不愿地点头,站在部落入口看着他们走远。
翻过那道山梁,穿过那片林子,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那个山洞。
山洞还是那个样子,洞口堆着的石头还在,但有些已经塌了,露出一条窄窄的缝。
林晓晓从那条缝钻进去。
洞里很暗,但比冬天的时候燥多了。地上那些铺着的草还在,但已经压扁了,落了一层灰。
她转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
钻出来的时候,雷爪正站在外面,往四周看。
林晓晓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那边。”雷爪忽然指着远处。
林晓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片缓坡,向阳,雪化得比别处都快。坡上长满了枯草,但仔细看,能看见一些嫩绿的新芽。
“去看看。”她说。
两人往那边走去。
走到近前,林晓晓蹲下来,仔细看那些新芽。
有些是她认识的——野葱,荠菜,还有一种叶子宽宽的,不知道是什么,但看着能吃。
她拔了一野葱,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股熟悉的辛辣味冲进鼻腔,她差点流下眼泪。
真的是野葱。
她站起来,看着这片缓坡,看了很久。
“怎么了?”雷爪问。
林晓晓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好东西了。”
她蹲下来,开始拔那些野葱。
雷爪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拔。
拔了一小把,林晓晓站起来,又往四周看了看。
那边,更远的地方,好像还有一片不一样的绿色。
“明天再来。”她说,“今天先回去。”
两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林晓晓忽然停下来。
“雷爪。”
“嗯。”
“等草再长长,”她说,“就可以种东西了。”
雷爪看着她。
“种什么?”
林晓晓想了想。
“还不知道。”她说,“但一定能种点什么。”
雷爪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回走。
回到部落,天还早。
林晓晓把那把野葱拿到溪边洗净,拿回火堆边。
灰耳朵凑过来,盯着那把绿油油的东西。
“晓晓,这是什么?”
“野葱。”林晓晓说,“能吃的。”
灰耳朵眨眨眼,满脸好奇。
林晓晓把那把野葱切成小段,扔进煮着山药汤的罐子里。
汤本来就快好了,野葱一下去,香味立刻飘了出来——比平时更香,更浓,带着一股清新的气息。
周围的人都在吸鼻子。
“好香……”
“比平时香……”
“什么东西?”
林晓晓没说话,等汤好了,一勺一勺分给大家。
灰耳朵接过自己的那份,吹了吹,抿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
又抿了一口。
然后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好一会儿没动。
“怎么了?”林晓晓问。
灰耳朵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晓晓,”他说,“好喝。”
林晓晓笑了笑。
“好喝就多喝点。”
雷爪接过自己那罐,也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品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林晓晓,说了两个字。
“不一样。”
林晓晓知道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有了野葱,汤就不一样了。
有了春天,子就不一样了。
晚上,大家围在火堆边。
天还没黑透,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光。风吹在脸上,不像冬天那么冷了,带着一点点润的暖意。
林晓晓靠在树上,看着那抹光。
灰耳朵靠在她旁边,也看着那边。
“晓晓,”他忽然问,“春天来了吗?”
林晓晓想了想。
“快了。”她说,“快了。”
灰耳朵点点头,往她身边凑了凑。
远处传来鸟叫声,叫得很欢,像是在庆祝什么。
林晓晓闭上眼睛,听着那些鸟叫,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听着火堆噼啪的响声。
心里忽然觉得很静。
很踏实。
雷爪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边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很久之后,雷爪忽然开口。
“林晓晓。”
林晓晓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喊过她的全名。
“嗯?”
雷爪看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
“留下来。”他说。
林晓晓转头看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看不清表情。
“什么?”
雷爪没转头,还是看着火堆。
“留在部落。”他说,“一直。”
林晓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那张冷硬的侧脸,看着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疤,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忽然间,她明白了什么。
“好。”她说。
雷爪的肩微微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晓晓看着他,笑了笑。
“我本来也没地方去。”她说,“就在这儿吧。”
雷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看着火堆。
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晓晓看见了。
她也转回头,看着火堆。
两人沉默着。
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
夜深了。
大家陆续散去。
林晓晓站起来,往那个小棚屋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雷爪还坐在火堆边,看着火。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棚屋。
灰耳朵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尾巴盖着鼻子。
林晓晓在他旁边躺下,裹紧兽皮。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雷爪刚才那句话。
留下来。
一直。
她笑了笑,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天又是蓝的。
林晓晓钻出棚屋,发现雷爪已经在火堆边了。
他蹲在那儿,正往里添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晓晓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今天什么?”她问。
雷爪想了想。
“去那边。”他说,“看能种什么。”
林晓晓点点头。
两人蹲在火边,烤了一会儿手。
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鸟叫声,叫得很欢。
林晓晓看着那片慢慢变绿的山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期待。
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