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全是那头熊。它站在山梁上，低头看着她，眼睛幽绿幽绿的，像两团鬼火。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那熊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
林晓晓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星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篝火烧得只剩下一点红炭，微弱的光映出旁边那个坐着的身影。
雷爪。
他还没睡，就坐在那儿，盯着火堆。
林晓晓喘了几口气，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醒了？”雷爪的声音低低的。
林晓晓“嗯”了一声，坐起来，裹紧兽皮往火边凑了凑。
雷爪往火里添了几细柴，火苗慢慢窜起来。
“做梦了？”他问。
林晓晓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雷爪没看她，眼睛还盯着火。
“你刚才一直在动。”他说，“像在和什么打架。”
林晓晓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那头熊了。”她说。
雷爪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天慢慢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部落里开始有人走动。
雷爪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
林晓晓也站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
雷爪看了看天。
“天黑前。”他说，“如果天黑还没回来，就别等了。”
林晓晓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雷爪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部落入口走去。
黑石和另一个年轻猎手已经等在那儿了。三个人拿上木矛，往山那边走去。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晓晓。”
灰耳朵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晓晓低头，看见那小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首领去哪儿了？”
“山那边。”林晓晓说。
灰耳朵眨眨眼。
“去看那头熊吗？”
林晓晓点头。
灰耳朵不说话了，往她身边凑了凑。
林晓晓伸手揽住他。
“没事。”她说，“首领厉害。”
灰耳朵点点头，但尾巴还是垂着，没摇起来。
这一天过得特别慢。
林晓晓带着人去挖山药，但总忍不住往山那边看。挖几下，抬头看一眼；挖几下，又抬头看一眼。
林子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灰耳朵跟在她旁边，也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了，默默地挖着，时不时看她一眼。
中午的时候，大家回去吃了点东西，又出来挖。
林晓晓还是那样，挖几下，抬头看一眼。
太阳慢慢往西走。
林晓晓的心越来越沉。
还没回来。
她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她站起来，往山那边看了看。
什么也没有。
“晓晓。”灰耳朵扯了扯她的袖子。
林晓晓低头看他。
那小崽子眼睛里有点怕。
“首领什么时候回来？”
林晓晓沉默了一下。
“快了。”她说，“天黑前就回来。”
灰耳朵点点头，但尾巴还是垂着。
太阳又往下沉了沉。
林晓晓把筐放下。
“先回去。”她说。
大家往回走。
林晓晓走在最后，一直回头往山那边看。
回到部落，天已经擦黑了。
篝火燃起来，照亮一张张焦急的脸。
没人说话，都坐在火堆边，时不时往部落入口看一眼。
林晓晓坐在最前面，盯着那个方向。
天越来越黑。
月亮升起来。
还没回来。
林晓晓的手攥紧了兽皮。
“晓晓。”老兽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晓晓转头，看见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别急。”他说，“再等等。”
林晓晓点点头，但手还是攥着。
又过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晓晓猛地站起来。
几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雷爪走在最前面。
他走得很慢，但脚步稳。身后的黑石和另一个猎手也跟着，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林晓晓跑过去。
“怎么样？”
雷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洞，空了。”他说。
林晓晓愣了一下。
“空了？”
“嗯。”雷爪说，“熊不在了。”
林晓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哪儿了？”
雷爪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脚印往山那边去了，更深的地方。”
林晓晓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
那头熊走了？
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站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雷爪绕过她，往火堆边走去。
黑石经过她旁边，小声说：“吓死我了。走到洞口，往里一看，空的。我还以为它在里面等着我们呢。”
林晓晓看着他。
“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黑石说，“就剩一堆骨头，不知道吃的什么。味儿可大。”
说完，他也往火堆边走去。
林晓晓站在原地，往山那边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转身走回火堆边。
雷爪蹲在那儿烤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晓晓在他旁边蹲下。
“它走了？”她问。
雷爪点点头。
“还会回来吗？”
雷爪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林晓晓看着火堆，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头熊走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是，它不会来部落了。
坏事是，它往更深的地方去了，说明那边的食物更多。那她们以后打猎，得走更远。
她正想着，雷爪忽然开口。
“那边，”他说，“有很多脚印。”
林晓晓转头看他。
“什么脚印？”
“各种兽的。”雷爪说，“鹿，羊，还有大的，不知道是什么。”
林晓晓愣了一下。
“那岂不是……”
“嗯。”雷爪点点头，“那边有猎物。”
林晓晓的心跳快了起来。
如果那边有猎物，那就不用担心没肉吃了。虽然远一点，但只要能打到，就值得去。
“那咱们……”
“明天。”雷爪说，“明天带人去。”
林晓晓点点头。
火堆噼啪响着。
周围的兽人听见这话，脸上都露出喜色。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明天谁去，带什么工具。
林晓晓靠在树上，裹紧兽皮。
心放下来了。
那头熊走了。
那边有猎物。
子好像忽然亮堂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雷爪就带着猎手出发了。
这次去了五个人，都是部落里最强壮的。拿着木矛，背着藤筐，往山那边走。
林晓晓站在部落入口，看着他们走远。
“晓晓。”灰耳朵扯了扯她的袖子，“今天还挖山药吗？”
林晓晓想了想。
“挖。”她说，“再挖几天，把那个棚屋堆满。”
灰耳朵点点头，跟着她往山药林走。
这一天挖得很顺。没人总往山那边看，心里踏实了，挖起来也快。
傍晚的时候，大家扛着满满几筐山药往回走。
回到部落，雷爪他们还没回来。
林晓晓把山药码进棚屋，坐在火堆边等。
天快黑的时候，远处传来动静。
林晓晓站起来，往那边看。
几个人影从林子里走出来。
抬着东西。
一头鹿。比上次陷阱抓到的那头还大。
还有一只什么，看起来像羊，但角是弯的。
林晓晓跑过去。
“打到了！”
黑石咧嘴笑，累得直喘气，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边，好多！”他说，“走了一上午才看见，但看见了就一串！”
雷爪走在最后，肩上扛着那只角羊。看见林晓晓，他脚步顿了顿。
林晓晓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雷爪愣了一下。
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晚上，部落里热闹极了。
篝火烧得旺旺的，肉烤得滋滋响。那些兽人围在火堆边，脸上都是笑。有人唱歌，有人跳舞，跳得笨笨的，但特别开心。
灰耳朵吃得肚子都鼓起来了，靠在林晓晓旁边，眼睛眯成两条缝。
“晓晓，”他含混不清地说，“今天真好啊。”
林晓晓低头看他。
“好什么？”
灰耳朵想了想。
“有肉吃。”他说，“不用饿肚子。”
林晓晓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揉了揉他的脑袋。
“以后会更好的。”她说。
灰耳朵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夜深了。
兽人们陆续散去。
林晓晓靠在树上，裹着兽皮，盯着火堆。
雷爪坐在旁边，也盯着火堆。
两人沉默着。
过了很久，雷爪忽然开口。
“今天，”他说，“我往那边走了很远。”
林晓晓转头看他。
“多远？”
雷爪想了想。
“翻了两道梁。”他说，“那边还有林子，更大。”
林晓晓等着他往下说。
雷爪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他说，“应该有更多猎物。”
林晓晓的心跳快了一下。
“那以后……”
“嗯。”雷爪点点头，“可以去那边打。”
林晓晓看着火堆，脑子里开始想。
如果那边有更多猎物，那就不用担心冬天了。多打几头，存起来，够吃好久的。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部落呢？”她问，“他们不是也会来吗？”
雷爪沉默了一下。
“会。”他说，“但他们不知道那边。”
林晓晓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雷爪看着她。
“那边，只有我知道。”他说，“别人没去过。”
林晓晓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那个地方，是他发现的。
他可以带人去打猎，也可以不带。
他可以告诉别人，也可以不告诉。
“那……”她斟酌着问，“那个部落来了，咱们可以躲到那边去？”
雷爪点点头。
“可以。”他说，“那边有山洞，能住人。”
林晓晓的心放了下来。
有地方躲就好。
那些山药，那些肉，都可以藏起来。
等他们走了，再回来。
她看着火堆，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雷爪。”
“嗯。”
“谢谢你。”
雷爪转头看她。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谢什么？”
林晓晓想了想。
“谢谢你那天把我捡回来。”
雷爪愣了一下。
然后移开视线。
“顺手。”他说。
林晓晓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叫了几声就停了。
林晓晓裹紧兽皮，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