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猛地一下惊醒，而是慢慢从睡梦里被一点一点拽出来——先是脚趾头冷，然后是脚踝、小腿，最后整个后背都凉飕飕的。
她缩了缩身子，发现那块兽皮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了，只盖住半边肩膀。
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空气冷得扎鼻子，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篝火只剩下一堆冷灰，几没烧透的木柴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点热气都没有。
林晓晓打了个哆嗦，坐起来，把兽皮重新裹紧。
她扭头看了看四周。
部落里很安静。那些棚屋的门洞都用兽皮挡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呼噜声。远处有几只鸟在叫，叫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也没睡醒。
雷爪已经不在了。
昨晚他坐的那个位置空空荡荡，地上只有一个浅浅的坑——是他用脚碾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
林晓晓盯着那个坑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腿有点麻，她原地跺了跺脚，等那阵又麻又刺的感觉过去。然后裹着兽皮往溪边走去，想去洗把脸。
走到一半，她看见了雷爪。
他站在部落入口那块大石头旁边，背对着她，正往远处看。肩膀和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白——不是雪，是霜。
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晓晓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敢出声打扰他。
正要继续往溪边走，雷爪忽然转过头来。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兽皮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醒了？”他问。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开口。
林晓晓点点头：“嗯。你……一晚上没睡？”
雷爪没回答，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着远处。
林晓晓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僵了几秒，她决定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溪边走。
溪水比昨天更凉了，冰得扎手。她咬着牙捧起水泼在脸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洗完脸，她没急着回去，在溪边蹲了一会儿。
水流很缓，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几条巴掌大的鱼躲在石头缝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林晓晓盯着那几条鱼，脑子里开始转悠。
鱼能吃。但怎么抓是个问题。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具身体的手又细又没力气，别说抓鱼，多泡会儿冷水都抖。
得想别的办法。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转头一看，灰耳朵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头发上挂着几片枯叶，两只耳朵一抖一抖的。
“晓晓！”他跑过来，眼睛亮亮的，“你在这儿！”
林晓晓站起来：“怎么了？”
“我来找你呀。”灰耳朵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我带你去看看那个甜甜的，趁他们还没醒。”
林晓晓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现在去？”
“嗯嗯。”灰耳朵用力点头，“我知道哪里有，不远。”
林晓晓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也无妨。
“行，等我一下。”
她跑回昨晚的火堆边，把那块兽皮叠好，放在一个稍微爽点的石头上。想了想，又捡了两块打火石揣进怀里——这是昨晚从火堆边翻出来的，不知道谁丢的，能用。
弄完这些，她跟着灰耳朵往部落外面走。
经过部落入口的时候，雷爪还站在那块石头旁边。
灰耳朵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耳朵往后贴了贴，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首领早。”他小声说。
雷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晓晓。
“去哪儿？”
灰耳朵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林晓晓只好自己答：“他说附近有能吃的东西，带我去看看。”
雷爪没说话，目光在林晓晓脸上停了一会儿。
林晓晓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雷爪忽然动了。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她们前面。
“走。”
林晓晓愣了一下：“你也去？”
雷爪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灰耳朵扯了扯林晓晓的袖子，小声说：“首领要去，那、那就让他去吧。”
林晓晓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莫名其妙地跟上。
三个人前后脚走进林子。
灰耳朵带的路确实不远，走了大概一刻钟就到了。那是一片靠近溪边的缓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
“就是这儿。”灰耳朵蹲下来，用爪子扒拉着草丛，“我上次看见过……”
他扒了几下，忽然停住。
“咦？”
林晓晓凑过去一看——地上有个坑，新鲜的，土还是松的。
“被人挖走了？”灰耳朵的声音一下子蔫了，“明明上次还在这里的……”
他蹲在那儿，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垂在地上，看起来委屈极了。
林晓晓伸手摸了摸那个坑。坑不大，挖得也不深，像是用什么钝器刨的。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两天。
“没事。”她拍拍灰耳朵的脑袋，“再找找别处有没有。”
灰耳朵抬起头，眼睛里的委屈还没散净，但还是乖乖点头。
雷爪站在旁边，从始至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那个坑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是这个？”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扔给林晓晓。
林晓晓下意识接住——是一截手指粗细的茎，表皮是淡黄色的，沾着泥，一端还有被咬过的齿痕。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东西，她认识。
野山药。
不对，准确地说，是一种类似于山药的植物。粗细、形状、表皮纹路，都跟她前世在野外挖过的野山药一模一样。
“哪儿来的？”她抬头问。
雷爪下巴往林子深处指了指：“那边，很多。”
林晓晓握紧那截山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多。
这个部落周围，有很多山药。
而他们天天在挨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截山药揣进怀里：“带我看看。”
雷爪看了她一眼，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林晓晓拉着灰耳朵跟上。
走了大概两百米，雷爪停下来，指了指前面一片灌木丛。
林晓晓拨开灌木，蹲下去仔细看——土里有东西。她用手指挖了挖，很快就挖出一截表皮淡黄的茎，比刚才那截还粗。
野山药，没错。
她继续挖，又挖出两。三放在一起，小的比拇指粗点，大的有她手腕那么粗。
能吃一顿了。
“就是这个。”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能吃，而且好吃。”
灰耳朵凑过来看着那几山药，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个能吃？这不就是草吗？”
“这不是草，是……”林晓晓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是长在地里的果子。烤熟了吃，又香又甜。”
灰耳朵半信半疑地盯着那几山药。
雷爪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林晓晓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能吃？”
林晓晓顿了一下。
怎么知道？因为她前世是厨子，因为她野外生存训练考过第一，因为她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吃过做过无数次。
但这些不能说。
“我以前那个部落周围有。”她挑了个能说的，“吃过。”
雷爪没再问。
林晓晓把挖出来的几山药收好，又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这片区域的野山药还挺多，零零散散长得到处都是。
她一边挖一边在心里算：三够吃一顿，三十够吃十天。要是全挖出来，加上别的能储存的食物，冬天也许没那么难熬。
可问题是——怎么储存？
山药能放，但也不能放太久。要想存过冬，得有地窖，得控温，得防防冻。
她一个厨子，懂怎么做饭，懂怎么储存食材，懂怎么在野外找吃的。但让她一个人搞一整个部落的粮食储备，那不是几天能办到的事。
正想着，灰耳朵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晓晓，那边有人。”
林晓晓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林子那头，几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昨天那个老兽人，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后面跟着几个年轻点的，其中一个就是熊耳朵黑石。
他们显然也看见了林晓晓一行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走过来。
“首领。”老兽人走到跟前，先冲雷爪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林晓晓，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几沾着泥的山药上。
“这是什么？”他问。
林晓晓把手里的山药举了举：“吃的。”
老兽人眯起眼睛，盯着那几山药看了一会儿，又看向林晓晓。
“这个能吃？”
“能。”
老兽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活了这么大岁数，天天从这东西旁边走，都不知道它能吃。”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还不如一个小雌性。”
林晓晓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老兽人也没等她接，转头看向雷爪。
“首领，猎队今天还出去吗？”
雷爪点头。
“那这几个小家伙我带回去，让她们认认这东西长什么样。”老兽人指了指身后的黑石他们，“以后出去，也好多找点吃的。”
雷爪又点头。
从头到尾，他只说了那一个字。
老兽人显然习惯了，也不在意，招呼着黑石他们蹲下来，看林晓晓示范怎么挖山药。
林晓晓找了株看起来差不多的藤蔓，用手指顺着部往下挖。土有点硬，挖起来费劲，她挖了几下，指甲缝里全是泥。
“这样，”她放慢动作，“顺着往下，别挖断了……”
黑石几个看得认真，一个个蹲在地上，眼睛都不眨。
挖了一会儿，林晓晓挖出一拇指粗细的山药，举起来给他们看。
“就这样的。挖出来先放着，回去再一起处理。”
黑石接过那山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里嘀咕：“这东西……真的能吃？”
“能。”林晓晓说，“等会儿回去我做给你们尝。”
听见“尝”这个字，黑石的眼睛亮了。
不止是他，旁边那几个年轻的兽人眼睛都亮了。
灰耳朵站在旁边，尾巴又开始摇。
林晓晓看着他们那副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只是吃顿饱饭而已，至于吗？
可转念一想，对于这些常年挨饿的人来说，可能真的至于。
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行了，先回去。”她说，“这地方记住了，明天再来挖。”
一群人往回走。
雷爪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始终跟她们保持几步的距离。
林晓晓抱着那几山药走在中间，灰耳朵和黑石一边一个，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晓晓，这东西烤着吃吗？”
“能煮汤吗？”
“生的能不能吃？”
“你还会做什么？”
林晓晓被问得头大，随口应付着。
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看向黑石，“昨天那几头猎物，肉还在吗？”
黑石点头：“在，都在空地上放着呢。”
“没处理？”
“处理？”黑石一脸茫然，“处理什么？”
林晓晓沉默了一下。
他们果然不知道什么叫处理。打到猎物，宰了，剥皮，吃肉，剩下的就那么扔着。难怪肉放不住，难怪总是不够吃。
“等会儿回去，”她说，“我教你们怎么弄。”
黑石似懂非懂地点头。
回到部落，空地上果然还堆着那几头猎物。一夜过去，肉已经开始发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几个雌性围在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见林晓晓她们回来，纷纷转过头来。
林晓晓走过去，把怀里的山药放在一边，蹲下来查看那几头猎物。
野猪，两只鹿，一头角羊。加起来大概三四百斤肉，看着不少，但分到整个部落几十号人嘴里，撑不了几天。
得想办法让这些肉多撑些子。
她站起来，看向那几个雌性。
“你们平时吃肉，都是直接烤？”
那几个雌性互相看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点点头。
“没有别的吃法？”
“有时候也煮。”那雌性说，“但煮的不好吃，有怪味。”
林晓晓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走到火堆边，捡了几木柴，重新生起火来。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雷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了她旁边。
“做什么？”
林晓晓抬头看他一眼：“先把那几山药烤了，让他们尝尝。”
雷爪没说话，蹲下来，往火里添了柴。
林晓晓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火边，一个添柴，一个翻弄着火堆，谁也没说话。
灰耳朵凑过来，蹲在林晓晓另一边，眼巴巴地等着。
远处，黑石他们几个年轻人也围了过来，但不敢靠太近，站在几步外探头探脑。
林晓晓把那几山药埋进火堆边的热灰里，盖上炭火。
“等一会儿。”她说，“烤透了才能吃。”
这一等，又是小半个时辰。
太阳慢慢升起来，部落里的兽人陆续醒了。有人出来看见火堆边围着一群人，好奇地凑过来，一问，知道是在等吃的，也跟着蹲下等。
人越聚越多。
林晓晓被围在中间，左边是雷爪，右边是灰耳朵，外面一圈全是蹲着的兽人。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几十双眼睛都盯着火堆。
她忽然有种错觉——自己不是穿越到兽世，是穿越到了某个野炊现场。
“好了没？”有人忍不住问。
林晓晓拨开热灰，用树枝戳了戳那几山药。表皮已经焦黑，戳起来软软的。
“好了。”
她把山药扒拉出来，放凉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剥开焦黑的皮。
里面是金黄色的肉，热气腾腾，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香。
她把剥好的山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灰耳朵，一半递给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幼崽。
“尝尝，小心烫。”
灰耳朵接过去，吹了吹，咬了一口。
嚼了嚼，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甜的！”他喊起来，“好甜！”
那小幼崽也咬了一口，愣了愣，然后拼命点头。
周围的人群动起来。
林晓晓把剩下的几山药都剥开，分成小块，一人一块递过去。
有人接过去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和灰耳朵一模一样——先是愣住，然后瞪大眼睛，然后拼命嚼。
“真的是甜的……”
“这东西能吃！”
“比肉好吃！”
林晓晓手里最后一块山药递出去，一抬头，发现雷爪还蹲在旁边，手里空空。
她愣了一下。
刚才分了一圈，好像没人给他。
她看看手里的空，又看看雷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有点尴尬。
“……没了。”
雷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晓晓被他看得更尴尬了，正要说什么，忽然发现他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山药。
比刚才那些都粗，还沾着泥。
“这个呢？”他问。
林晓晓愣了一下，接过来：“这个……也能吃。”
雷爪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晓晓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他是刚才趁她们挖的时候，自己也挖了一？
还是……
她没来得及细想，灰耳朵已经凑过来，眼巴巴地盯着那山药。
“晓晓，这个烤吗？”
林晓晓低头看看手里的山药，又看看旁边那个面无表情的大猫，忽然有点想笑。
“烤。”她把山药埋进热灰里，“等着。”
雷爪没说话，但蹲着的姿势又稳了几分。
太阳越升越高，部落里的炊烟渐渐飘散。
林晓晓坐在火堆边，看着周围那些兽人——有人还在咂嘴回味山药的甜味，有人盯着火堆等她烤下一，有人已经开始商量着下午去挖山药。
灰耳朵靠着她的腿，困得眼皮打架，尾巴还在一甩一甩。
雷爪蹲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处，那个老兽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在林晓晓面前站定。
“丫头。”他说，“你这些东西，能教给部落里的人吗？”
林晓晓抬头看着他。
老兽人的眼睛浑浊，但里面的光很亮。
“教他们认，教他们做。”他说，“教会了，冬天就能多活几个。”
林晓晓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
老兽人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慢，皱纹一层一层地挤在一起。
“好。”他说，“好。”
他转身慢慢走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林晓晓看不太懂。
火堆里，山药烤熟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雷爪动了动，往火边凑近了一点。
林晓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树枝把那山药又翻了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