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晓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是被冻醒的——又是这样。明明裹着那块厚厚的兽皮,脚还是冰凉,像两块石头。
篝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冷灰。
她坐起来,缩着身子,往四周看了看。
雷爪不在。
部落里很安静。那些棚屋的门洞都用兽皮挡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呼噜声。远处有鸟在叫,叫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林晓晓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腿有点麻,她原地跺了跺脚,等那阵又麻又刺的感觉过去。然后裹紧兽皮,往溪边走去。
清晨的空气冷得扎鼻子,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脚下的草被霜打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走到溪边,她蹲下来,捧起水泼在脸上。
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洗完脸,她没急着回去,就蹲在那儿,盯着水面发呆。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枯叶。那几条鱼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是昨天被吓着了,躲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林晓晓盯着水面,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
那个什么部落,下个月就要来了。
他们人比这边多,壮劳力也比这边多。雷爪说打不过,老兽人也说打不过。
那怎么办?
等着被抢?
她想起昨天挖回来的那些山药,堆在地上像小山似的。那是他们一点一点从土里刨出来的,是过冬的指望。要是被抢走了,这个冬天怎么熬?
可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她一个厨子,能什么?
林晓晓想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路边。
是那个老兽人。
他蹲在一块石头旁边,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林晓晓脚步顿了顿,走过去。
“您怎么起这么早?”
老兽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划拉。
“人老了,睡不着。”他说,“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出来透透气。”
林晓晓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他划拉的那些道道。
横一道,竖一道,乱七八糟的,看不出是什么。
“您在画什么?”
老兽人摇摇头:“没画什么,就是瞎划拉。”
他把树枝放下,扭过头看着林晓晓。
“丫头,昨天的事,你想了一晚上?”
林晓晓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兽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什么。
“想明白没有?”
林晓晓摇头。
老兽人笑了笑,笑得很慢,皱纹一层一层地挤在一起。
“想不明白就对了。”他说,“这事儿我也想了几十年,也没想明白。”
林晓晓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兽人捡起树枝,又在土里划拉了几下。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咱们部落比现在大。人也多,壮劳力也多,出去打猎,一次能抬回来好几头。”
林晓晓听着,没嘴。
“后来,那个部落就来了。”老兽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头一回来的时候,抢走了一半过冬的肉。第二年又来,抢走了更多。第三年……”
他顿了顿。
“第三年,部落里死了好多人。饿死的,冻死的,还有跟人打架打死的。”
林晓晓的呼吸顿了一下。
“从那以后,部落就越来越小了。”老兽人说,“年轻的时候,咱们还有几十号人。现在你数数,连崽子都算上,不到二十个。”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棚屋。
“那些棚屋,以前都是满的。现在空的比住人的多。”
林晓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棚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兽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雷爪那天会去那个林子吗?”
林晓晓愣了一下。
那天她被狼人扔在那儿,差点被野兽吃了,是雷爪救了她。
“他去那儿什么?”
老兽人看着她。
“去找吃的。”他说,“那几天部落里一点肉都没有了,猎队出去两天,什么都没打到。他一个人往远处走,想碰碰运气。”
林晓晓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看见雷爪的时候,他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找到。”老兽人说,“就碰见你了。”
林晓晓沉默了。
原来那天,他也是去找吃的。
“丫头。”老兽人看着她,“你知道他为什么把你带回来吗?”
林晓晓想了想:“……因为我是个雌性?”
老兽人摇头。
“部落里的雌性,活下来的没几个。”他说,“饿死的,冻死的,被别的部落抢走的。剩下的那几个,也都瘦得不像样了。”
他顿了顿。
“他把你带回来,不是因为你是雌性。”
林晓晓看着他,等着下文。
老兽人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是因为你眼睛里还有光。”
林晓晓愣住了。
“那天他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他。”老兽人说,“问他找到什么没有,他说没有。然后他指了指你,说,捡了个活的。”
“我看了看你——瘦成那样,都快死了。但你的眼睛,还睁着,还在看。”
老兽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什么。
“那时候我就想,这丫头,能活。”
林晓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兽人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
“行了,天亮了。”他说,“该活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部落里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丫头。”
“嗯?”
“雷爪那个孩子,”老兽人说,“你别看他冷,其实他心里什么都装着。”
说完,他慢慢走远了。
林晓晓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部落里开始热闹了。
林晓晓回到火堆边,重新生了火。灰耳朵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蹲在她旁边,眼睛还半睁半闭的,困得直点头。
“没睡醒就再去睡。”林晓晓说。
灰耳朵摇头,用力眨了眨眼:“不睡,跟你一起。”
林晓晓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把昨天剩的山药埋进热灰里,又往火里添了几柴。
黑石也来了,身后跟着那几个年轻人。他们自觉地蹲在那堆山药旁边,开始挑拣——这几天下来,已经不用林晓晓教了。
“晓晓,”黑石一边挑一边问,“今天还去挖吗?”
林晓晓想了想:“挖。但上午先不去。”
“那什么?”
林晓晓看了看那堆山药。
这几天挖回来的,加起来得有二百来斤了。堆在那儿,占了老大一片地方。虽说现在天气冷,放几天没问题,但总这么堆着不是办法。
得想办法储存。
“先把这些搬个地方。”她说,“找个阴凉燥的地方,不能晒太阳,也不能淋雨。”
黑石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那边有个棚屋,空的。”他指了指远处一个歪歪斜斜的棚屋,“以前住人的,后来人没了,就空了。”
林晓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棚屋确实空着,门洞上的兽皮都不见了,露出黑洞洞的里面。看着比别的棚屋更破,更旧。
“去看看。”
她站起来,往那个棚屋走去。
黑石跟上来,灰耳朵也跟上来。
到了跟前,林晓晓往里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草,早就压扁了,落了厚厚的灰。棚顶有几个洞,透进来几缕光。
“有洞。”她说,“漏雨。”
黑石挠头:“那怎么办?”
林晓晓没说话,绕着棚屋转了一圈。
棚屋的骨架是好的,几粗木头支着,挺结实。那些洞也不大,堵上就行。
“有草吗?”她问,“草。”
黑石点头:“有,那边堆着好多。”
“去抱一些来。”
黑石跑去了,没一会儿抱着一大捆草回来。
林晓晓接过草,让黑石踩着石头爬到棚顶,把那些洞堵上。堵完了,又让他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草,压结实。
“行了。”她看着堵好的棚顶,“不漏了。”
黑石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就搬?”
“搬。”
几个人回到火堆边,开始搬山药。
那些兽人看见了,也过来帮忙。老的少的,男男女女,一人抱几,排成一串往那个空棚屋里送。
林晓晓站在棚屋门口,看着他们把山药一一码好。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士兵。
码到最后,灰耳朵抱着两最小的跑过来,踮着脚往上放。够不着,使劲踮,尾巴都翘起来了。
林晓晓伸手接过那两,替他放上去。
灰耳朵咧嘴笑了。
“晓晓,”他说,“这些够吃好久了吧?”
林晓晓看着那一排排山药,点点头。
“够吃一阵子了。”
灰耳朵笑得更开心了。
搬完山药,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林晓晓回到火堆边,把烤好的山药扒出来,分给大家吃。一人一,不多不少。
她自己留了一,剥了皮,慢慢吃着。
雷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她旁边,也拿着一山药在吃。
林晓晓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好像比前几天更沉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低着头吃山药。
林晓晓想起老兽人早上说的那些话。
“雷爪那个孩子,你别看他冷,其实他心里什么都装着。”
她咬着山药,偷偷看了他一眼。
雷爪正好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林晓晓赶紧把目光移开。
雷爪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山药,林晓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皮。
“今天还去挖吗?”她问。
雷爪也站起来。
“去。”他说,“多挖点。”
林晓晓看着他,忽然问:“那个部落,大概什么时候来?”
雷爪的动作顿了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往年都是下个月。”他说,“下个月中旬左右。”
林晓晓在心里算了算。
下个月中旬,还有二十来天。
“他们来多少人?”
“三四十个。”
林晓晓倒吸一口凉气。
三四十个壮劳力,比整个部落的人都多。真打起来,这边一点胜算都没有。
“咱们能做什么?”她问。
雷爪看着她,没说话。
林晓晓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雷爪移开视线。
“不知道。”他说。
林晓晓沉默了。
她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打不过,那就不打。躲?往哪儿躲?这些东西怎么办?冬天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部队里学过的那些东西。
野外生存,应急避险,物资储备……
可那些都是一个人的时候用的。现在是一整个部落,老的老小的小,能往哪儿躲?
她正想着,老兽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丫头。”
林晓晓抬头,看见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想什么呢?”
林晓晓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兽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雷爪。
“那事儿,你们在说?”
雷爪点点头。
老兽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躲不掉的。”
他看着林晓晓。
“丫头,你不用想那么多。你来咱们部落才几天,这些事儿不是你该心的。”
林晓晓摇头:“可是我……”
“你什么?”老兽人打断她,“你会做吃的,会找吃的,这就够了。别的,有我们这些老家伙顶着。”
林晓晓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
老兽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挖你的山药吧。”他说,“多挖点,存起来。冬天长着呢。”
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没动。
“晓晓。”
灰耳朵扯了扯她的袖子。
林晓晓低头看他。
那小崽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我跟你去挖。”他说,“我挖得快。”
林晓晓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好。”
下午的时候,林晓晓又带着人去挖山药。
还是那片林子,还是那些人。雷爪也去了,默默地在另一边挖,挖得比谁都多。
林晓晓蹲在地上,用手扒着土。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挖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但她没停,挖几下,歇几口气,接着挖。
灰耳朵在旁边挖得热火朝天,尾巴一甩一甩的。
“晓晓,”他一边挖一边问,“这个能存到冬天吗?”
“能。”
“那冬天就不饿肚子了?”
林晓晓顿了一下。
“应该不会饿肚子了。”
灰耳朵咧嘴笑了,挖得更起劲了。
林晓晓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小崽子,怕是从来没想过冬天能不饿肚子。
她低下头,继续挖。
太阳慢慢往西走。
傍晚的时候,她们带着挖好的山药回部落。
今天的收获比昨天还多,几个人抱着,累得直喘气。但脸上都带着笑——那种有盼头的笑。
回到部落,天已经擦黑了。
篝火重新燃起来,火光映着那些疲惫但满足的脸。
林晓晓坐在火堆边,看着他们把山药码进那个棚屋里。一一,整整齐齐。
灰耳朵凑过来,靠在她旁边。
“晓晓,”他小声说,“我今天挖了十二。”
林晓晓低头看他:“这么多?”
灰耳朵点头,尾巴摇了摇:“我明天挖更多。”
林晓晓揉了揉他的脑袋。
“别累着。”
灰耳朵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狗。
夜渐深。
兽人们陆续散去。
林晓晓裹着兽皮靠在树上,盯着火堆。
雷爪又来了,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晓晓忽然开口。
“雷爪。”
“嗯。”
“那个部落来的时候,咱们怎么办?”
雷爪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往年都是他们抢完就走,今年……”
他没说下去。
林晓晓等着。
“今年咱们有东西了。”雷爪说,“那些山药,他们看见不会放过的。”
林晓晓的心里一紧。
是啊,往年这个部落什么都没有,抢也抢不到什么。今年不一样了——那些山药堆了满满一屋子,够几十号人吃一个月的。
要是被看见了,能放过?
她忽然有点后悔。
是不是不该挖这么多?是不是不该存起来?
可要是不存,冬天怎么办?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别想了。”雷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晓晓抬头看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想也没用。”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林晓晓看着他,忽然发现他说的和老兽人说的是一样的。
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就不想了。”她说。
雷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又沉默了。
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往上飘。
林晓晓裹紧兽皮,靠着树,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但她不打算想了。
想也没用。
先把眼前的子过好。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叫了几声就停了。
林晓晓的呼吸渐渐平稳。
雷爪坐在旁边,看着火堆,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