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
林晓晓从来没见过去那么大的雪。在前世那个世界,她见过北方的雪,见过山区一夜之间白了头,但没见过这样的——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小腿肚子。
从山洞到部落,平时走一个时辰的路,今天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一路上没人说话。大家都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时不时有人摔倒,爬起来,拍拍雪,继续走。
灰耳朵走在她旁边,小短腿陷在雪里,,再陷进去。林晓晓想背他,他不肯。
“我自己走。”他说,脸冻得红红的,但眼睛亮亮的,“我长大了。”
林晓晓看着他,没再坚持。
翻过那道山梁的时候,林晓晓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
到处都是白的。
树是白的,地是白的,远处的山也是白的。天灰蒙蒙的,还在飘着小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晓晓。”灰耳朵扯了扯她的袖子。
林晓晓低头看他。
“怎么了?”
灰耳朵指着前面:“到了。”
林晓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部落到了。
那些棚屋还在,顶上落满了雪,像盖了一层厚厚的白兽皮。空地上也是白的,看不见火堆,看不见骨头,什么都看不见。
大家加快脚步,往部落里走。
走到近前,林晓晓才看清那些棚屋的样子。
有的棚屋塌了。
不知道是被雪压塌的,还是被人弄塌的。歪歪斜斜地倒在那儿,木头断成几截,兽皮埋在雪里。
没塌的棚屋也破了很多洞,门洞上的兽皮不见了,黑洞洞的,灌满了雪。
林晓晓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先收拾。”雷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能住的收拾出来。”
大家散开,往各个棚屋走去。
林晓晓往自己住过的那棵大树走去。
树还在,但火堆不见了。雪把火堆埋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个小鼓包。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雪。
最底下有一点黑灰,早就冻硬了。
她盯着那点黑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那个存山药的棚屋走去。
棚屋也塌了。
整个棚顶都塌下来,木头乱七八糟地堆着,山药被压在底下,早就冻成了冰疙瘩。
林晓晓蹲下来,扒开雪和木头,拿起一看了看。
冻得硬邦邦的,但没烂。
她松了口气。
“晓晓!”
灰耳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晓晓站起来,顺着声音走过去。
灰耳朵站在一个棚屋门口,朝她挥手。
“这个没塌!”
林晓晓走过去看了看。
那是个小棚屋,比别的棚屋小一点,但骨架好好的,门洞上的兽皮也没丢。
她探头往里看了看。
里面空空的,地上铺着一层草,草上落了薄薄一层雪——从门洞飘进来的。但棚顶好好的,没漏。
“就住这个。”她说。
灰耳朵点头,跑进去,开始往外扫雪。
林晓晓也进去帮忙。
扫完雪,她又去外面抱了一堆草进来,重新铺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灰耳朵蹲在草上,满意地晃了晃尾巴。
“晓晓,”他忽然问,“那个山药,还能吃吗?”
林晓晓想了想。
“能。”她说,“化了冻就能吃。”
灰耳朵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的时候,大家把能住的棚屋都收拾出来了。
不多,就五六间。剩下的都塌了,要等天晴了才能修。
林晓晓把那几冻硬的山药拿回来,放在火堆边烤着。
火堆重新生起来了——就在那棵大树底下。大家围在火边,烤着手,等着山药熟。
没人说话。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
林晓晓盯着火堆,发了一会儿呆。
雷爪坐在旁边,也盯着火堆。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那些人,”他说,“不会再来了。”
林晓晓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雷爪看着火堆。
“往年也是。”他说,“下雪了,他们就走了。”
林晓晓想了想。
“那明年呢?”
雷爪沉默了一下。
“明年再说。”
林晓晓点点头,没再问。
是啊,明年再说。
先把今年熬过去。
山药烤好了。
林晓晓把山药从灰里扒出来,一人分一。
灰耳朵接过去,吹了吹,咬了一口。
“晓晓,”他一边嚼一边说,“还是咱们这儿好。”
林晓晓愣了一下。
“为什么?”
灰耳朵想了想。
“山洞里太黑了。”他说,“这儿有火。”
林晓晓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嗯。”她说,“还是这儿好。”
晚上,大家都挤在那个小棚屋里睡。
棚屋不大,人挤着人,倒是暖和。林晓晓靠在最里面,灰耳朵蜷在她旁边,尾巴盖着鼻子,睡得很快。
她没睡着。
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旁边那些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
那些人走了。
冬天来了。
山药还剩多少?肉还剩多少?能不能撑到开春?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大家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雪停了。
林晓晓钻出棚屋,发现外面一片白。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周围的样子。
部落里的人已经起来了。
有人在扫雪,有人在生火,有人在修棚屋。几个小崽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追逐打闹,雪被踩得乱七八糟。
灰耳朵也从棚屋里钻出来,站在她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晓晓,”他揉着眼睛问,“今天什么?”
林晓晓想了想。
“先把那些山药刨出来。”她说,“能吃的捡回来。”
灰耳朵点头,跟在她身后往那个塌了的棚屋走。
走到半路,迎面遇见了老兽人。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雪地里走得很慢,一步一挪,但精神头看着不错。
“丫头。”他喊了一声。
林晓晓停下来。
“您怎么出来了?雪还没化,路滑。”
老兽人摆摆手。
“躺不住。”他说,“出来看看。”
他走到林晓晓面前,站定了,看着她。
“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晓晓点头:“还行。”
老兽人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正在忙活的兽人。
“丫头,”他忽然说,“你来了之后,部落不一样了。”
林晓晓愣了一下。
老兽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什么。
“以前冬天,大家就缩在棚屋里,等着挨饿。今年不一样了。”他说,“有东西吃,有地方住,还有人活。”
他顿了顿。
“这都是因为你。”
林晓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兽人笑了笑。
“行了,去忙你的吧。”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开。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晓晓?”灰耳朵扯了扯她的袖子。
林晓晓回过神。
“走吧。”她说。
两人往那个塌了的棚屋走去。
刨了一上午,刨出来一百多斤山药。
有的冻坏了,软塌塌的,不能要了。有的还好好的,冻得硬邦邦的,化开就能吃。
林晓晓把好的捡出来,堆在一起。
“这些够吃一阵子了。”她说。
灰耳朵看着那堆山药,眼睛亮亮的。
“晓晓,”他忽然问,“春天什么时候来?”
林晓晓愣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
这个世界的春天,和那个世界一样吗?
“还早。”她说,“要等雪化了,草长出来。”
灰耳朵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的时候,林晓晓又去看了看那些熏肉。
肉藏在另一个没塌的棚屋里,挂在高处,用兽皮盖着。
掀开兽皮看了看——肉还好好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但没坏。
她松了口气。
这些肉,加上那些山药,应该能撑一阵子了。
晚上,大家又聚在火堆边。
火光照着一张张脸,有的老,有的年轻,但都有点红扑扑的——烤火烤的。
林晓晓靠在树上,看着他们。
有人在说笑,有人在烤火,有人在给小崽子讲故事。那几个小崽子听得入神,眼睛瞪得圆圆的。
灰耳朵靠在她旁边,也在听故事,尾巴一甩一甩的。
林晓晓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晓晓。”雷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晓晓转头。
雷爪坐在她旁边,看着火堆。
“明天,”他说,“我带人去林子里看看。”
林晓晓愣了一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猎物。”雷爪说,“雪这么厚,应该有脚印。”
林晓晓想了想。
“我也去。”
雷爪转头看她。
“雪厚,不好走。”
“我知道。”林晓晓说,“我想去。”
雷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他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们就出发了。
雷爪走在最前面,林晓晓跟在后面,黑石和另一个猎手走在最后。
雪很厚,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小腿肚子。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把腿,再走。
林晓晓走得很慢,但一直跟着。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进了林子。
林子里的雪没那么厚,被树挡住了不少。但地上还是白的,能看见各种各样的脚印。
雷爪蹲下来,看那些脚印。
“鹿。”他指着其中一行,“昨天来过。”
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又蹲下来。
“兔子。”他说,“好几只。”
林晓晓看着那些脚印,心里有点高兴。
有脚印,就说明有猎物。
有猎物,就饿不死。
又走了一会儿,雷爪忽然停下来。
他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往前面看。
林晓晓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前面是一片空地,雪白白的,平平的。空地边上,有几头鹿正在那儿刨雪,低着头,不知道在找什么。
林晓晓屏住呼吸。
那几头鹿不远,就二三十步。她能看清它们身上的花纹,能看清它们嘴里呼出的白气。
雷爪慢慢举起木矛。
林晓晓盯着他,心跳得很快。
雷爪的手臂顿了一下,然后猛地甩出去——
木矛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飞过去。
噗的一声。
一头鹿应声倒下。
剩下的鹿惊了,四散奔逃,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雷爪站起来,走过去。
林晓晓跟在后面。
那头鹿躺在地上,脖子被木矛刺穿了,已经不动了。
雷爪蹲下来,把木矛,在雪上擦了擦。
“抬回去。”他说。
黑石和另一个猎手跑过来,七手八脚把鹿抬起来。
林晓晓站在旁边,看着那头鹿。
还挺大,得有一百多斤。
够吃好几天的。
往回走的路上,林晓晓一直在想。
有鹿,有兔子,有那些山药,有熏肉。
只要省着点吃,撑过冬天应该没问题。
她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回到部落,大家看见那头鹿,都围过来。
有人帮忙剥皮,有人帮忙切肉,有人去准备火堆。忙忙碌碌的,但脸上都带着笑。
林晓晓坐在火堆边,看着他们忙活。
灰耳朵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晓晓,”他小声说,“今天能吃肉吗?”
林晓晓点头。
“能。”
灰耳朵的尾巴摇了起来。
晚上,大家围在火堆边,吃着烤鹿肉。
肉很香,滋滋冒油,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
林晓晓慢慢嚼着,心里想着事。
冬天还长,但至少现在有吃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先过好眼前的子。
夜深了。
大家陆续散去。
林晓晓靠在树上,裹着兽皮,盯着火堆。
雷爪坐在旁边,也盯着火堆。
两人沉默着。
过了很久,雷爪忽然开口。
“今天,”他说,“那个地方,还有很多脚印。”
林晓晓转头看他。
“什么脚印?”
“鹿的,羊的。”雷爪说,“还有很多,不知道是什么。”
林晓晓想了想。
“明天还去吗?”
雷爪点头。
“去。”他说,“多打点,存着。”
林晓晓点点头。
两人继续沉默着。
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亮的。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叫了几声就停了。
林晓晓裹紧兽皮,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