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啊!人啦——”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靠山屯死寂的夜空,随风飘出老远。
远处村道上,很快亮起了一溜昏黄的火把和手电筒光。
杂乱的脚步声踩在厚实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急促声响。
“快!听声音像是村尾那破土坯房!”
“好像是老陆家那口子的动静,别是出人命了吧?”
火把的火光越来越近,驱散了院墙外的黑暗。
陆泽单手提着煤油灯,走到院门前。
他拔下粗壮的顶门栓,一把拉开厚实的红松木门。
夹着冰碴子的白毛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罩里的火苗疯狂摇晃,却照亮了院子里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几十个披着大衣、举着火把的村民刚挤到门口,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脚步像是被钉死在雪地里,谁也不敢再往前迈进半步。
满地都是被撕碎的旧棉絮和刺眼的鲜血。
一头体型堪比小牛犊子的黑犬,正呲着森白的獠牙,前爪死死踩在潘招娣的背上。
腥臭的涎水顺着犬齿滴答落下,砸在雪窝里。
陆德旺捂着血肉模糊的半张脸,在泥水里痛苦地抽搐着。
“这……这到底是咋了?”
人群后头,村长孙子缩着脖子挤了出来。
他几个小时前刚被陆泽那把带血的柴刀吓破了胆,此刻看着那头凶神恶煞的黑犬,两条腿又开始止不住地打摆子。
潘招娣一看到村民和村长,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顾不上大腿上钻心的剧痛,拼命梗起脖子,朝着门外凄厉地嚎叫起来。
“村长!大伙儿快给评评理啊!”
“这白眼狼,这丧门星!大半夜放狗咬自己的亲爹亲娘,他要人灭口啊!”
潘招娣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撕心裂肺。
陆德旺也颤巍巍地举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指向陆泽。
“我们……我们就是怕他大冷天冻死,好心来看看他!”
“他连门都不让进,直接放狗咬我们老两口!这是大逆不道啊!”
这两口子颠倒黑白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自己塑造成了关心儿子的可怜爹娘。
门外的村民们一听,开始交头接耳,人群里传出压抑的指责声。
“这下手也太黑了,那可是生他养他的娘啊。”
“就算白天闹分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放狗咬爹娘,这要搁在旧社会是要点天灯的!”
听着那些道德绑架的议论声,潘招娣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咬着牙,继续在雪地里打滚哀嚎,试图把事情闹大,陆泽掏钱平事。
陆泽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拙劣的表演。
深邃的眸子里,像凝结了千年的寒冰,没有一丝波澜。
他抬起那只穿着旧皮靴的脚,在雪地里随意地踢了一脚。
“当啷”一声脆响。
一前端磨得尖锐的生锈铁丝,顺着结冰的地面,滑到了孙子的脚边。
“半夜三更,翻我家的墙头,拿铁丝撬我家的门栓。”
陆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风雪的狠厉,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孙支书,你见多识广。这种行为,在公社的公安局里,算个什么罪名?”
孙子低头看着脚边那铁丝,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后背。
他当然知道这是的铁证。
但他又不想错过这个拿捏陆泽的机会。
“这……”孙子眼珠子一转,打起了官腔。
“泽子啊,毕竟是一家人。爹娘进儿子的屋,哪能叫偷呢?顶多算是不打招呼就拿东西嘛。”
“就是!”
潘招娣见村长向着自己,胆子瞬间肥了起来。
“我是你老娘!我生你养你,进你的屋端盆肉、拿你点钱,那是天经地义!你算哪门子被偷!”
陆泽冷笑出声。
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反手伸进破棉袄最里层的衣兜,摸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
两粗糙的手指捏住纸角,猛地一抖。
“哗啦。”
一张按着鲜红指印的字据,在火把的照耀下,赫然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陆泽一字一顿,字字如铁锤砸下。
“这是昨天当着大队支书的面,白纸黑字签下的断亲书!”
“我陆泽,和你们老陆家,生老病死,互不相!”
人群瞬间死寂。
潘招娣的嚎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鸭。
陆泽将断亲书缓缓收回怀里。
“没有这层血缘关系,你们就是两个大半夜翻墙入户的贼。”
他俯下身子,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雪地里冷汗直冒的陆德旺。
“巧了,我这屋子的破棉被底下,今天刚放了三千块钱的现钞。”
“三千块钱”四个字一出。
门外的村民堆里爆发出阵阵粗重的倒吸凉气声!
就连孙子也惊得倒退了一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陆德旺那张流着血的老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入室,数额巨大。”
陆泽慢条斯理地站直身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判。
“按照现在的法律,起步就是去大西北的劳改农场砸十五年石头。严重点的,直接拉到村头吃枪子。”
这句话,就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老陆家两口子的天灵盖上!
他们为了保住大儿子陆建国不去劳改,费尽心思二儿子顶罪。
现在,他们自己竟然要被送去劳改农场?!
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他们引以为傲的长辈尊严。
大腿和脸上的剧痛,在吃枪子的威慑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泽哥!我去叫公社公安!”
人群里,铁柱拎着一把铁锹挤了出来,大喊一声就要往村外跑。
“别去!千万别报案!”
陆德旺发出一声猪般的惨叫。
他顾不上脸上的血,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攀爬,一路爬到陆泽的脚边。
枯的双手死死抱住陆泽沾满雪泥的皮靴。
“砰!砰!”
陆德旺把头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老二……不对,陆大爷!陆祖宗!”
“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这老糊涂瞎了眼!求求你别让公安抓我,我一把老骨头,进去了就出不来啦!”
潘招娣也彻底崩溃了。
她拖着那条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的腿,像一条丧家之犬般爬过来。
她没有了刚才的嚣张跋扈,对着陆泽疯狂磕头,磕得额头青紫一片。
“我不去吃枪子!我再也不敢来你院子了!饶了我们这条狗命吧!”
他们哭得涕泗横流,卑微到了尘埃里。
门外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脊背直发凉,纷纷嫌恶地往后退,再也没人敢说一句陆泽的不是。
恶人,终究是怕遇到更恶的活阎王!
陆泽厌恶地抽回自己的皮靴。
黑犬感受到主人的嫌弃,上前一步,喉咙里发出一声震慑的咆哮。
“滚。”
陆泽眼神睥睨,薄唇微启。
“带着你们的臭血,滚出我的院子。”
“再敢踏进半步,狗咬的就不只是腿了。”
陆德旺和潘招娣如蒙大赦。
他们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门。
地上拖出两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村民们像躲避瘟神一样,赶紧让开一条道,看着这两人狼狈地消失在风雪里。
“看够了吗?”
陆泽冷冽的目光扫过门外的众人。
接触到他视线的村民,纷纷打了个寒颤,缩着脖子转头就走。
孙子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陆泽找他算白天堵路的账。
不到半分钟,院门外走得净净。
陆泽重新上粗壮的顶门栓,隔绝了外面的冰雪和是非。
他弯腰摸了摸黑犬的脑袋。
“得好。明天早上,野猪下水管够。”
黑犬摇着尾巴,乖顺地趴回了门后的角落里。
推开木门,屋内黄泥火墙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苏慕雪正站在炕沿边。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到陆泽进来,她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懈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都打发走了。”
陆泽脱下沾着寒气的破棉袄,挂在墙上的木钉上。
他看着那个为了护着自己、连拿剪刀拼命的架势都摆出来的女人。
心底最坚硬的角落,莫名地软了一块。
“快上炕,别冻着。”
陆泽走过去,粗糙的大手拿走她手里的剪刀,随手扔在桌上。
他一把将苏慕雪塞回还有余温的暖阁里,掖好大红牡丹的被角。
“睡吧,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这一夜,再也没有任何不长眼的畜生敢来打扰。
苏慕雪听着男人平稳的心跳声,靠在他结实的膛上,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
第二天。
风停雪霁。
初升的太阳越过长白山的山头,阳光穿过糊着双层塑料布的窗户,洒在温暖的土坑上。
屋檐上融化的雪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窗台上。
苏慕雪在一阵暖意中睁开眼。
她刚一动身子,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好闻的肥皂味。
陆泽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缺腿的木桌前。
他手里拿着一块净的破布,仔细地擦拭着那把卷刃的猪柴刀。
晨光打在他硬朗立体的侧脸上,透着一股让女人心跳加速的荷尔蒙气息。
听到动静,陆泽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向暖阁里睡眼惺忪的娇俏妻子。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炕沿边。
手掌一翻。
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大把崭新的、印着工农兵图案的十元大钞。
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陆泽将钱拍在土炕上,嘴角勾起一抹张扬自信的笑。
“走,媳妇,带你进城下馆子吃好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