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德旺手里的黑铁火钳差一寸就要戳到陆泽的鼻尖。
烧焦的铁锈味混着旱烟的酸臭,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滚出这个家?”
陆泽看着眼前这个血脉上的亲爹,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冷笑。
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那滚烫的火钳前端。
“滋啦”一声,手心冒出一股焦糊的白烟。
陆德旺吓得手一抖,火钳“哐当”砸在泥地上。
“这可是你说的。”
陆泽甩了甩烫起燎泡的手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宝儿,去把大队孙支书喊来!”
陆宝儿先是一愣,随即生怕陆泽反悔似的,连鞋帮子都没提,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院外的风雪里。
不到半袋烟的功夫。
门帘子被猛地掀开,夹着雪花子的寒风灌了进来。
村长孙子披着军大衣,搓着冻僵的手进屋,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
“老陆家,真要闹到这份上?”
潘招娣一屁股挤上前,生怕村长向着陆泽说话。
“支书你给评评理!这白眼狼不肯替建国顶罪,还要砸家里的锅!”
“今天必须分家!让他净身出户,老陆家就当没生过这个瘪犊子!”
陆建国躲在潘招娣身后,眼睛滴溜溜乱转,眼底藏不住窃喜。
陆泽没搭理这群跳梁小丑,径直走到刚才被踹翻的矮桌旁。
他捡起地上半截铅笔头,扯过一张糊墙用的牛皮纸,垫在土炕上刷刷写了起来。
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屋里格外刺耳。
“断亲书。”
陆泽捏着写好的牛皮纸,一把拍在孙子面前。
“我陆泽,今自愿与陆德旺、潘招娣断绝亲属关系。”
“生老病死,各安天命,互不相!”
孙子看着纸上力透纸背的字,嘬牙花子的声音在屋里响亮。
“泽子,外面可是零下三十度的白毛风,你连件厚棉袄都不拿,出去就是个死啊。”
“死在外头,也是我陆泽自己的命。”
陆泽没去拿那个被踩扁的印泥盒。
他毫不犹豫地把大拇指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带着温热鲜血的指印,重重地按在牛皮纸的右下角。
鲜红,刺目。
潘招娣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断亲书,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大伙儿可都瞧见了!以后这畜生饿死冻死,可跟咱老陆家没半点系!”
她一边嚷嚷,一边转身把炕上的两床破棉被死死压在身下,生怕陆泽顺走半线头。
陆泽看都没看那张生活了二十年的土炕。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
冷!
刺骨的寒风卷着冰碴子,像刀片一样割在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满天大雪鹅毛般砸下来,瞬间白了头。
院子外面已经围了三四圈看热闹的村民,一双双眼睛盯着陆泽身上那件单薄的破棉袄。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气,却没人敢上前递一把火。
踩在没过脚踝的厚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
陆泽挺直脊背,迎着风雪往村外走去。
刚走出老陆家的胡同口,一道单薄的身影突然从雪窝子里冲了出来。
死死挡在了他的面前。
一阵淡淡的雪花膏香气,混着风雪的凛冽,钻进陆泽的鼻腔。
来人穿着一件褪色的军绿棉袄,脖子上围着一圈破旧的灰毛线围巾。
是苏慕雪。
那个燕京来的下乡知青,平里对谁都不假辞色,被全村大老娘们孤立排挤的绝美女人。
此时她那张巴掌大的鹅蛋脸冻得惨白,几缕碎发被风雪糊在眼角。
她没有说话,只是哆嗦着把手伸进缝了三次补丁的衣兜里。
掏出一个硬邦邦、透着冰碴子的半个窝窝头。
她踮起脚尖,把那半块粗粮窝头用力塞进陆泽宽大的手掌里。
粗糙的苞米面硌得陆泽手心生疼。
“拿着。”
苏慕雪的声音发着颤,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陆泽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冷硬的粮,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前世的画面如水般涌来。
就是这个女人,在所有人嫌他脏、嫌他瞎的时候,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替他挡风雪。
最后陪着他一起死在了长白山的寒夜里。
“苏知青,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陆泽收拢五指,把窝头攥在掌心。
“我没家了,身无分文,跟着我,会饿死。”
苏慕雪抬起头,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布满血丝,眼底却燃着一团火。
她紧紧咬着发白的下唇,盯着陆泽的眼睛。
“我跟你走。”
简简单单四个字,砸在风雪里,掷地有声。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倒吸了一口冷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苏慕雪。
陆泽没有再劝。
他脱下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布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在苏慕雪单薄的肩膀上。
“走。”
他顺势扣住她冰凉的手腕,大步向村尾走去。
靠山屯最西头,有一处大队废弃了五六年的破土坯房。
屋顶的茅草早被风刮飞了一半,四面墙裂着巴掌宽的缝。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腐朽的霉味夹杂着老鼠屎的腥臭扑面而来。
屋里连个火盆都没有,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几分。
苏慕雪一进屋,冻得牙齿止不住地打战,嘴唇已经变成了乌紫的颜色。
她却一声没吭,强撑着要去墙角抱那些沾满雪的烂柴火。
陆泽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三条腿木凳上。
他在布满蛛网的灶坑旁摸索了半天。
借着门外微弱的雪光,从一堆破烂里扯出了一把生满铁锈、刀刃卷曲的破柴刀。
粗糙的刀柄磨着掌心的老茧。
陆泽用大拇指刮了刮刀锋,深邃的眼底瞬间翻涌起前世在山林里搏的凶狠戾气。
他转过身,将那半个窝头放在苏慕雪面前的破板砖上。
风雪顺着门缝灌进他的脖颈,他挺直脊背,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铁塔。
“你在家把火生起来,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