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西,我看你往哪跑。”
低沉的呢喃被呼啸的白毛风瞬间吹散。
陆泽退到十步开外的一处背风雪坑里,像具尸体般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双手抓起两把雪,胡乱在脸颊和狗皮帽子上抹了一把,彻底掩盖住身上的人味儿。
漫长的耐力博弈,开始了。
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像无数淬了冰的钢针,顺着破棉袄的缝隙直扎骨头缝。
手背上冻裂的口子渗出几滴血珠,还没等滑落,就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
不到半个钟头,陆泽的四肢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上下眼皮被哈气结成的冰霜黏在一起,每眨一下眼睛,都带着撕扯皮肉的钝痛。
换做寻常的村里汉子,这时候早就受不住这活体冰雕般的折磨,起身跑了。
可陆泽没有。
他咬紧牙关,舌尖在粗糙的裂嘴唇上用力一抵。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硬生生出一丝清醒。
胃里,似乎还残存着苏慕雪塞给他的那半个热窝头的温度。
那个被全村排挤、冻得嘴唇发紫的女人,还在四面漏风的破土坯房里等他带着肉回去。
一想到这,陆泽深邃的眼底燃起一团滚烫的火。
这股火,硬是抗住了长白山吃人的暴雪。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风势渐渐弱了,周遭静得只能听见雪花砸在枯叶上的细微声响。
突然。
“沙啦——”
头顶上方那棵巨大的百年红松树冠里,传来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动静。
一小撮积雪从枝丫间抖落,洋洋洒洒地砸在陆泽的鼻尖上。
来了!
陆泽瞳孔骤缩,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止。
膛贴着冰冷的雪地,连心跳的频率都被他死死压抑到了最低。
透过头顶交错的树杈,三团比夜色还要浓重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那是三只体型狭长、尾巴蓬松的紫貂。
最前面那只体型稍大,浑身上下找不出一杂色的杂毛。
幽暗的皮毛在微弱的雪光映照下,泛着一层油光水滑的紫黑色光晕。
这就是长白山里最值钱的物件,能让省城达官贵人抢破头的软黄金!
这小东西天生狡猾多疑,嗅觉和听觉比猎狗还要灵敏百倍。
大紫貂没有急着下树,而是直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悬在半空,滴溜溜的圆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雪地。
稍有风吹草动,它们瞬间就会窜回树洞,再也不会露面。
陆泽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一下。
僵硬的右手却一点点、一寸寸地摸向身侧积雪下的破柴刀刀柄。
足足试探了一袋烟的功夫。
大紫貂似乎确认了周围安全。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微的“咕咕”声,转过身,顺着倾斜的粗大树,动作轻盈地往下滑。
两只小号的紫貂紧随其后。
近了。
更近了。
大紫貂的脑袋刚刚探出树分叉的死角。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动声,在寂静的红松林里骤然炸响!
陆泽昨晚亲手打磨的细钢丝活扣,像长了眼睛的毒蛇,瞬间收紧!
精准无误地勒住了大紫貂的脖子!
大紫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半个身子被柔韧的树枝猛地拽上半空,拼命蹬踹着四肢。
“叽叽——!”
跟在后面的两只小紫貂吓得浑身炸毛,调转方向就要往树顶的树洞里窜。
一旦让它们钻进去,就是来了也掏不出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雪坑里猛地炸开一团白雾。
陆泽动了!
沉寂了几个小时的肌肉在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大腿发力。
雪水飞溅。
他整个人像一头发狂的东北豹,带着排山倒海的煞气,从雪坑里弹射而出!
风声在耳边凄厉撕裂。
几步冲到树下,陆泽双脚猛蹬粗糙的树,身子借力腾空而起。
他没有拔刀。
刀锋会划破皮毛,那是暴殄天物,是要折大价钱的!
他双手如铁铸的鹰爪,无视大紫貂在半空中的疯狂挣扎,一把掐住一只正要逃跑的小紫貂的后颈!
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最后一只小紫貂的尾巴。
“嘶啦——”
被揪住尾巴的小紫貂凶性大发,猛地回过头。
一口锋利的尖牙狠狠咬在陆泽没有防备的虎口上!
尖牙瞬间刺穿粗糙的皮肉,直抵指骨。
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背涌了出来,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钻心的剧痛袭来,陆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想跑?”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
被咬住的手不退反进,手指猛地收紧,如同液压钳般狠狠捏住紫貂的咽喉。
“咔吧。”
一声闷响。
手里的活物瞬间软绵绵地耷拉下脑袋,彻底没了气息。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只手依法炮制。
解决掉两只小的,陆泽稳稳落地。
他抬头看向那只被套索吊在半空、已经憋得翻白眼的大紫貂。
走上前,单手捏住它的后脖颈,稍一用力。
挣扎停止。
三只毫无瑕疵的极品紫貂,到手了。
天边泛起了一抹真正的亮色,厚重的铅云慢慢散开。
长白山的初阳洒在积雪上,折射出刺眼的金芒。
风雪停歇。
陆泽随手扯了一把松针,按在流血的虎口上对付了一下。
他用细麻绳将三只紫貂倒吊着绑在一起,挂在腰间后侧。
油光水滑的貂皮在晨光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迎着初升的太阳,陆泽大步流星地走出深山,踏上了回靠山屯的大路。
背脊挺得笔直,犹如一位凯旋的战神。
村东头。
一夜暴雪过后,村民们正拿着铁锹和破扫帚,打着哈欠清理着各家门口的积雪。
村长孙子披着破旧的军大衣,正指挥着几个后生扫通往大队部的路。
陆泽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
破棉袄上沾满雪水和泥水,透着一股浓重的寒气。
孙子抬起头,刚想摆出村长的架子呵斥这个分家出去的刺头。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陆泽腰间那三团晃动的黑影死死吸住。
他手里的扫帚“吧嗒”一声掉在雪窝里。
周围几个铲雪的村民也像被施了定身法,铁锹停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地上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孙子浑身打了个激灵,指着陆泽腰间的手指头都在发颤:
“我的老天爷,泽子你腰上挂的……该不会是软黄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