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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5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像几柄利剑,蛮横地撕裂了村口的风雪。

冷风裹挟着冰碴子,打在陆泽粗糙的脸颊上,生疼。

他微微偏过头,抬起那只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半遮在眉骨处。

光晕背后,站着七八个穿着绿大衣的民兵。

打头的正是靠山屯的村长,孙子。

他头上戴着顶破狗皮帽子,双手死死拢在油乎乎的袖筒里,呼出的白气里夹杂着浓烈的劣质旱烟臭味。

“陆泽,有人举报你割资本主义尾巴,跟我去大队部走一趟!”

孙子扯着公鸭嗓,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官腔。

可他那双浑浊的绿豆眼,却像两把带钩子的锥子,死死盯着陆泽鼓鼓囊囊的口。

三千块钱啊!

整个靠山屯大队十年的工分加起来,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钱!

“谁举报的?”

陆泽放下手臂,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声音比这零下三十度的寒冬还要冷上三分。

“我举报的!”

人群后头,传来一阵像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陆建国拄着一歪七扭八的粗树杈,拖着那条刚被陆泽砸断、用两块烂木板夹着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

他那张虚伪的脸冻得发青,五官因为极度的嫉妒和腿上的剧痛,彻底扭曲在一起。

“我亲眼看见你进了供销社的后院!你不仅投机倒把卖了紫貂,还想用那笔脏钱跑路!”

陆建国咬牙切齿,眼底闪烁着压抑不住的疯狂与贪婪。

“老二,这可是头的死罪!你要是识相,就把钱全掏出来交给大队!”

陆建国转过头,讨好地看向孙子。

“村长,这钱没收了,按规矩是不是得给检举揭发的人分一半?”

孙子咳了两声,厚颜地点了点头。

“泽子,你大哥说得在理。你只要主动把赃款交给我保管,我看在同村的份上,能在公社那边替你压下来。”

孙子往前迈了半步,皮靴踩在厚雪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不然,今晚就扒了你的棉袄,送你去县里蹲笆篱子!”

贪婪。

毫无底线的贪婪。

这就是78年穷乡僻壤里的众生相,为了几十块钱都能下黑手,更何况是三千块的巨款。

陆泽笑了。

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喉咙里滚出的低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突兀。

“交给你保管?”

陆泽伸手解开破棉袄领口的扣子,任由夹着雪花的冷风倒灌进膛。

“孙子,你是想把这笔钱,交进你自己的裤里吧?”

心思被当众戳穿,孙子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放肆!你个无法无天的流氓分子!”

他猛地从袖筒里抽出手,指着陆泽的鼻尖跳脚大骂。

“把枪举起来!他要是敢反抗,就地正法!”

站在两侧的几个民兵浑身一抖,赶紧端起手里那几条生了锈的老式五六式半自动。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陆泽的膛。

可这些握惯了锄头的手,此刻在冷风中却抖得像筛糠一样。

陆泽不仅没退。

他迎着那几条直哆嗦的枪管,大跨步往前迈了出去!

“咔哒!”

皮靴重重踏碎了地上的冰层。

陆泽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被一片猩红的戾气覆盖。

前世在老林子里和亡命徒、黑瞎子搏三十年积攒的煞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他宽阔的肩膀猛地一沉。

反手抽向后腰!

“锵——!”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撕裂夜空。

那把刀刃卷曲、刀身上还凝固着老炮子暗红的猪柴刀,被陆泽死死握在手里。

他手腕翻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一刀劈下!

“砰!”

火星四溅!

卷刃的柴刀硬生生剁进了路边那截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百年老榆树桩里!

刀柄嗡嗡震颤,震落了树皮上的厚厚白霜。

几个端着枪的民兵吓得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往后缩了半个身子。

“想要钱?行啊。”

陆泽松开刀柄,双手随意地拍了拍口那鼓囊囊的衣兜。

他盯着孙子的眼睛,每说一个字,就往前近一步。

“我这把刀,昨天刚喝饱了三百斤老炮子的热血,今天还没开张。”

陆泽咧开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们谁有种,往前跨半步,亲自从我怀里掏。”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众人粗重杂乱的呼吸声。

陆泽身上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悍,压得所有人连喘气都觉得口疼。

“当啷——”

不知道是谁手一软,生锈的直接砸在了雪窝里。

这一声响,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鬼……这是个活鬼!”

一个年轻民兵怪叫一声,丢下麻绳,连滚带爬地转头就跑。

剩下的几个人也像炸了窝的耗子,扔下家伙什,鸟兽作散。

“回来!都给我回来!”

孙子急得直跺脚,可刚一扯嗓子,就对上了陆泽那双如狼般的眼睛。

他双腿一软,“吧嗒”一声跌坐在泥水混杂的雪坑里。

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棉裤,孙子上下牙齿疯狂打架,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建国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丢掉手里的树杈,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撅着屁股趴在雪地里。

一股浓烈的尿味顺着他的裤蔓延开来,在冷空气中腾起一阵白色的雾气。

陆泽走到老榆树旁。

粗糙的大手握住刀柄,“哧啦”一声,将柴刀拔了出来。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那两个像蛆一样蠕动的废物。

提起柴刀,在陆建国那件净的军绿部服后背上,慢条斯理地蹭掉了刀刃上的木屑和冰碴。

“滚。”

一个字,没有丝毫温度。

陆建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黄褐色的尿迹,拼命往村里爬。

孙子也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夜色。

陆泽收刀入鞘。

拍去肩头的落雪,大步向村尾走去。

推开新换的红松实木门,一股温暖如春的热气扑面而来。

黄泥火墙被烧得滚烫,屋里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和猪肉炖粉条的浓郁香味。

苏慕雪正坐在灶台前。

她穿着陆泽那件宽大的破棉袄,脸颊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忧。

看到陆泽全须全尾地进门,她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饭热在锅里,赶紧吃口热乎的。”

她咬着下唇,赶紧站起身,拿过一块净的破布,想要替陆泽拍打身上的雪花。

陆泽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粗糙的大手探进怀里,将那个用蓝布包着的厚实包裹掏了出来。

“砰”的一声,重重拍在缺了条腿的木桌上。

蓝布散开。

三十沓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

“这……这是多少?”

苏慕雪呼吸一滞,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

“三千。”

陆泽脱下沾着冰碴的外套,深邃的眼神里透着令人踏实的安稳。

“我说过,只要你跟着我,以后顿顿吃肉,这只是个零头。”

苏慕雪眼眶一红,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笔巨款重新包好,死死抱在怀里。

“我这就给你盛饭。”

夜幕彻底降临。

风停了,长白山的冬夜冷得能把铁轨冻裂。

吃饱喝足的陆泽,躺在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新棉被里。

身侧是苏慕雪匀称温热的呼吸,淡淡的雪花膏香气萦绕在鼻尖。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紧绷,让他终于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疲惫。

陆泽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煤油灯被吹灭,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

屋外院墙的西北角,传来一声轻如蚊蝇的“咔哒”声。

那是冻结的瓦片被人小心翼翼踩碎的声音。

紧接着,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一步步贴近了土墙。

黑暗中。

陆泽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犹如暗夜中死盯猎物的孤狼。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贪婪气声:

“爹,你动静小点,那小畜生睡得死,三千块钱肯定就在那破棉被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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