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破木门外的风声,像是有几百个吊死鬼在同时哭嚎。
陆泽穿上那件硬邦邦的破棉袄,把早就准备好的麻绳和钢丝套索别在后腰。
刚把一顶破狗皮帽子扣在头上。
暖阁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苏慕雪掀开大红牡丹被角,连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她手里捧着半个烤得焦黄的杂粮窝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外头刮着白毛风,非得这会儿进山吗?”
她死死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陆泽眉头一皱,大步跨过去。
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塞回还散发着松木香的暖阁里。
“光着脚下地,不要命了?”
陆泽扯过厚棉被,把她裹得像个蚕蛹。
苏慕雪从被窝里挣扎出一只手,把那块带着体温的热窝头塞进陆泽手里。
“你吃一口再走。”
她仰着头,清冷的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倔强地看着他。
“村里老人都说,大烟炮天进山,十有八九回不来。”
陆泽咬了一口温热的窝头,粗糙的苞米面在嘴里化开,一直暖到了胃里。
他粗糙的拇指重重擦过苏慕雪的眼角,抹掉那滴快要结冰的眼泪。
“那是他们没本事。”
陆泽咽下粮,冷笑一声。
“别人怕这白毛风,那是催命符。但对我来说,这是老天爷在下金子。”
苏慕雪愣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大雪封山,寻常野兽都缩在洞里保命。”
陆泽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闪过狼一样的凶光。
“但有一种金贵玩意儿,专挑这种时候出来捕食落单的飞鸟。”
“那叫软黄金,打下一只,够咱们盖三间大瓦房!”
苏慕雪听不懂打猎的门道,但她看着陆泽那双深邃坚定的眼睛,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吐出一句话。
“我把灶坑的火压上,肉汤热在锅里。你全须全尾地回来吃。”
“好。”
陆泽转身,一把掀开门帘,双手抵住厚重的红松木门,猛地推开!
“轰——”
狂风夹杂着冰碴子,像一面实心的冰墙,狠狠撞在陆泽的口上。
他硬顶着风口,反手将门闩死死扣上。
零下三十多度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
鹅毛大雪被狂风卷向半空,打在脸上,比刀子拉肉还要疼。
陆泽压低帽檐,只露出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
脚下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有的雪坑甚至能直接没到腰眼。
“嘎吱,嘎吱。”
寂静的靠山屯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逆风跋涉的沉闷脚步声。
路过村长孙子家的时候,院里养的大黄狗连声都没敢吭,缩在狗窝里抖成一团。
普通猎人敢在这时候进黑瞎子岭,连半个钟头都活不过去。
不出三里地,就会在原地转圈,最后被冻成一具僵硬的冰雕。
但陆泽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如磐石。
三十年的老猎人经验,早就把长白山的一草一木刻在了骨血里。
眼睛看不见,他就不看。
他闭上眼,感受着风刮过脸颊的角度。
听着风穿过不同树冠发出的细微差别。
“呜呜”响的,是光秃秃的白桦林。
“沙沙”响的,是常年不落叶的针叶松。
陆泽的肺管子像是在吸入大把的碎玻璃渣,每喘一口气,腔都连带着一阵刺痛。
睫毛和眉毛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连呼出的热气都在瞬间变成冰雾。
足足跋涉了两个多小时。
天边终于透出一丝病态的灰白。
风势渐渐小了,但雪下得更密了。
陆泽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壮的树上,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眼前,是一片遮天蔽的百年红松林。
参天大树犹如一尊尊远古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风雪中。
到了。
这里是整个长白山外围,紫貂最喜欢出没的狩猎场。
陆泽扯下右手的破手套,把冻得发僵的手指塞进怀里捂了半分钟。
直到指尖恢复了一丝知觉,他才重新伸出手。
目光如鹰隼般,寸寸扫过雪地和树的分叉处。
紫貂生性狡猾多疑,动作快如闪电。
在这大雪漫天的子里,它留下的痕迹不出半炷香,就会被大雪彻底掩埋。
找它,就是在跟老天爷抢时间。
陆泽绕着林子边缘,走出了一个巨大的“之”字形。
突然,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一棵歪脖子老红松的树底下。
那里有一小簇微微隆起的雪包,比周围的雪面低了不到半寸。
换做旁人,就算趴在地上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陆泽猛地扑过去,双膝重重跪在雪地里。
他没敢用手去挖,生怕破坏了气味和痕迹。
他直接把脸贴在雪面上,撅起嘴,对着那处雪包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表层的浮雪被吹散。
雪坑底下,赫然露出三个梅花状的细小爪印!
爪印的边缘还很清晰,没有被周围的雪水浸润。
陆泽趴在地上,鼻尖凑近那个小坑,用力嗅了嗅。
一股独属于紫貂的淡淡麝香味,混杂着红松树脂的清香,直冲脑门。
“热乎的。”
陆泽眼底爆发出骇人的精芒,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着。
“刚过去不到一泡尿的功夫!”
紫貂的爪印不大,但跨度极长。
这说明这畜生当时正在全速追逐猎物。
顺着爪印的方向,陆泽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猞猁,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无声攀爬。
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放缓了,生怕惊动了不远处的金疙瘩。
往前摸了大概十几米。
爪印在一棵两三个成年人才能抱拢的巨大红松树下,彻底消失了。
树离地两米高的地方,有一横生出来的粗大枝丫。
上面挂着几灰褐色的野鸡毛,还有两滴已经冻结的暗红色血珠。
紫貂得手了,正躲在树上享用大餐!
陆泽没有抬头。
老猎人都知道,山里这些带毛的畜生对目光最是敏感。
你只要多盯它一秒,它就能察觉到气,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他贴着树的死角,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从后腰摸出昨晚精心打磨的细钢丝套索。
双手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僵硬,但指关节的动作却稳得出奇,没有一丝颤抖。
陆泽摸清了紫貂下树的唯一必经之路——那倾斜的树杈。
他将钢丝套索的活扣撑开,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
套索的一端,死死绑定在树背面的一柔韧树枝上。
只要紫貂吃饱喝足,顺着树杈往下溜达,脑袋一旦钻进这个圈。
树枝的反弹力,会瞬间将活扣收紧,把它勒死在半空中,连一珍贵的皮毛都不会损坏!
做完这一切,陆泽把周围自己踩出的脚印全部用浮雪盖住。
他退到十步开外的一个雪坑里,将整个身子埋进雪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泽顺着爪印摸到树下,屏住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把昨晚打磨的特殊套索布置在树的分支处,轻声呢喃:
“小东西,我看你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