呛人的劣质旱烟味直冲鼻腔,熏得人直泛恶心。
陆泽猛地咳嗽两声,豁然睁开双眼。
入目是昏黄龟裂的土坯墙,墙面上糊着泛黄的1978年旧报纸,边角已经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
一阵裹挟着冰碴子的白毛风,顺着纸糊的破窗户缝灌进屋里,如刀片般刮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双眼。
眼球还在,没有被黑瞎子一巴掌拍碎。
视线下移,宽大的手掌上满是冻裂的血口子,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硬得像铁板的破旧粗布棉袄。
陆泽瞳孔骤缩,膛剧烈起伏。
他竟然没有在那个大雪封山的深夜里活活冻死,而是回到了三十年前!
“二哥,你还磨蹭啥呢?赶紧按手印啊!”
一道尖酸刻薄的女声,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
陆泽转过头。
土炕边站着一个穿着崭新红花罩衫的年轻女孩,正是他的亲妹妹,陆宝儿。
陆宝儿一边往嘴里扔着喷香的炒松子,一边用脚尖踢了踢炕沿边的小矮桌。
桌面上,摆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和一盒劣质的红印泥。
“就是啊,泽子,娘的心肝肉啊……”
坐在热炕头的母亲潘招娣盘着腿,拿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捂着脸,硬生生嚎着,连半滴眼泪都没挤出来。
“你大哥可是城里机械厂的正式工,马上就要跟厂长的闺女定亲了!”
“这要是背上个流氓罪的名声,咱们老陆家的祖坟都得让人刨了!”
潘招娣放下抹布,那双倒三角眼里透着理所当然的算计。
“反正你就是个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去劳改队蹲个两三年,管吃管喝的,多好啊。”
“等你放出来了,让你大哥在城里给你找个扫大街的活儿,总饿不死你!”
听着这些熟悉的话语,陆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前世,他就是信了这群吸血鬼的鬼话!
他老老实实按了手印,替大哥顶了这恶心的流氓罪,在冰天雪地的劳改农场里生不如死地熬了三年。
等他好不容易放出来,这家人不仅没给他安排工作,反而变本加厉地压榨他。
他拼了命地进山打猎,拿命换来的钱,全给大哥随了份子、给妹妹凑了嫁妆。
最后他被熊抓瞎双眼,身患重病时,这群人嫌他是个吃白饭的累赘,大雪天将他连人带铺盖卷扔出了家门!
临死前,只有那个被全村人唾骂、名声尽毁的绝美下乡知青,拼了命地把他护在怀里,用体温为他取暖。
“老二,发什么癔症?聋了?”
炕沿边,父亲陆德旺把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往鞋底上重重磕了两下。
火星子溅落在破芦苇席上,烫出一个黑窟窿。
“公社的民兵马上就到村口了,麻溜把字签了,把手印按上!”
陆德旺沉着脸,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亲儿子,而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
陆泽垂下眼眸,冷冷地扫过桌上那张纸。
认罪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陆泽,承认昨晚偷看女澡堂,并试图对妇女进行耍流氓行径……
他的目光顺着认罪书,移向了旁边一直低头不语的男人。
大哥陆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军绿色四个兜部服,脚上的大头皮鞋擦得锃亮。
察觉到陆泽的视线,陆建国缩了缩脖子,心虚地搓着手。
“二弟,你放心去,大哥以后……以后肯定记你的好,每个月给你寄窝窝头。”
陆建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伪笑容。
潘招娣见陆泽半天没动静,急得从炕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就去抓陆泽的手腕。
“赶紧的!非得等公安上门抓人你才甘心?你这个不孝的瘪犊子!”
尖锐的指甲划过陆泽手背上冻裂的伤口,带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陆泽没有躲。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迸发出如同饿狼护食般令人胆寒的戾气。
“记我的好?”
陆泽咧开裂的嘴唇,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潘招娣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浑身打了个哆嗦。
陆建国更是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掉漆的绿皮大衣柜上。
“让我替你顶罪,你也配!”
陆泽突然暴起,浑身肌肉紧绷,右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踹在那张小矮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
实木小桌连带着上面的认罪书和红印泥,瞬间凌空飞起。
矮桌砸在墙角,摔得四分五裂。
铁皮印泥盒重重地砸在陆建国的脸上,鲜红的印泥抹了他一鼻子,配上他惊恐的表情,滑稽得像个跳梁小丑。
那张写满屈辱的认罪书在空中飘荡,刚好落进地下的火盆里。
火舌猛地窜起,瞬间将那张纸吞噬成灰烬。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白毛风,和火盆里木炭炸裂的劈啪声。
“陆泽!你疯了是不是!”
陆宝儿最先反应过来,捂着被桌角蹭破皮的裤腿,尖声惊叫。
“反了!反了!你个丧门星要造反啊!”
潘招娣一拍大腿,光着脚就从炕上跳下来,张开双手就要去撕挠陆泽的脸。
陆泽眼神如刀,反手一把攥住潘招娣的手腕,猛地一甩。
潘招娣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土的地上,疼得直哼哼。
陆泽看都没看她一眼,大跨步近缩在柜子边的陆建国。
强大的压迫感犹如实质,陆建国双腿直打摆子,紧紧捂着印泥糊满的脸。
“陆建国,你长能耐了啊。”
陆泽一把揪住大哥笔挺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结实的粗布料子发出快要崩裂的嘶啦声。
“敢在村后草垛子里扒李寡妇的裤子,这会儿倒成了没种的缩头乌龟了?”
陆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炸雷,轰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陆建国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别血口喷人!我没有!”
“没有?”
陆泽冷嗤一声,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李寡妇那件绣着鸳鸯的红肚兜,现在还塞在你床底下的破黄布挎包里最里层。”
“用不用我现在拿出来,去大队部的大喇叭里,给全村老少爷们广播广播?”
此话一出,陆建国犹如烂泥般软倒下去,裤处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臭味。
潘招娣的嚎声戛然而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鸭子,满脸呆滞地张大嘴巴。
陆宝儿也吓得往后缩了缩,手里的松子掉了一地。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老二,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还变得这么心狠手辣!
“我吃着最糠的粮,着最苦的活,进山拼命换来的肉,全进了你们这帮白眼狼的肚子!”
陆泽松开手,任由陆建国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环顾四周,把这群人的丑恶嘴脸一一刻在脑子里。
“从今天起,谁拉的屎,谁自己擦!”
“想拿老子去垫背,做梦!”
话音刚落,炕另一头的陆德旺猛地站起身。
他那张满是橘皮皱纹的老脸涨成了紫红色,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气急败坏的凶光。
陆德旺从墙角抄起一烧得漆黑的粗铁火钳,膛剧烈起伏着,一步步到陆泽面前。
粗糙的手指死死捏着火钳,直直指向陆泽的鼻尖。
“你个白眼狼!今天你要是不签字,就给我滚出这个家,一分钱你也别想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