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陆衍琛变了。
他不再让沈酌月端茶。
每天早上他自己去茶水间泡茶,路过她桌子的时候会顺手放一杯热水在她桌上。
不是茶,是白开水。
因为他不确定她喝不喝茶。
开会的时候他也不叫她了。
会议记录他让助理组的另一个人去做,沈酌月的工作变成了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和回复邮件。
不用跟着他走,不用进电梯,不用坐在他三米之内。
沈酌月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第一天她以为是巧合。
第二天她确定是他故意的。
他在给她留距离。
这天下午三点,沈酌月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季度报告的数据。
陆衍琛坐在对面的办公桌后面,翻着一份合同,偶尔拿笔在上面批几个字。
办公室里很安静。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键盘声和翻纸声交替响着。
陆衍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
沈酌月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还是低马尾,露出来的耳朵和后颈白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刚进陆家的那年,五岁,小小一个人,站在陆家客厅里,手里攥着一只旧书包的带子。
所有人都在忙,没人管她。
他十岁,从楼上跑下来,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不哭不闹,就那么站着,眼睛很大很亮,但里面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走过去蹲下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叫什么?”
她说:“沈酌月。”
他说:“名字真好听。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我叫陆衍琛,你可以叫我哥。”
她当时点了一下头,小声说了两个字:“琛哥。”
十七年了。
从“琛哥”到“陆先生”,再到“陆衍琛”。
三天之内她把十七年的亲近全部抹掉了。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陆衍琛。”沈酌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他回过神。
“怎么了?”
“这份报告里有个数据对不上。上个季度的回款率你签批的时候标的是87%,但财务那边的报表上写的是83%。”
陆衍琛皱了一下眉,伸出手。
“拿过来我看看。”
沈酌月站起来,拿着那份报告走到他桌前。
她把报告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隔了一个文件夹的距离。
陆衍琛接过来翻到那一页。
看了几行,眉头拧起来了。
“确实不对。你标出来了?”
“用铅笔画了线。”
他低头看报告的时候,沈酌月站在他桌子侧面,手垂在身侧。
她的位置离他不到一米。
她能看到他低头时发旋的位置,还有鬓角那一小截剃得整齐的短发。
陆衍琛忽然抬头。
沈酌月没有来得及退。
两个人的目光在不到一米的距离上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睛很深,近距离看的时候能看到瞳孔里细小的棕色纹路。
沈酌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退了一步。
陆衍琛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看报告。
但他把报告合上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按了很久。
“报告你拿回去,把标出来的数据单独做一份对比表发给我。”
“好。”
沈酌月拿回报告走到自己桌前的时候,他在后面开口了。
“沈酌月。”
她回头。
“我这几天没让你端茶、没让你进会议室、没让你跟我坐电梯。你注意到了吗?”
沈酌月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
因为他发现她怕他靠近。
所以他主动拉开了距离。
“因为你每次靠近我,你的手就会抖。”陆衍琛的声音很低。“你的身体会往后缩。你的眼神会变。变成一种我从来没在你脸上见过的东西。”
沈酌月攥紧了报告的边角。
“我问了秦叔,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说没有。”
“我问了念卿,她说你只是想独立,让我别多想。”
“我问了小时。”
沈酌月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小时说了什么?”
“他说他也不知道你怎么了。说你最近对所有人都很冷淡。”陆衍琛看着她。“但我觉得不对。”
“你对别人是冷淡,对我不是冷淡。”
“你对我是恐惧。”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酌月站在自己的桌子前面,手指把报告的边角捏出了褶皱。
“你能不能告诉我。”陆衍琛的声音放到了她从没听过的低。“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怕我怕成这样?”
沈酌月张了张嘴。
有一瞬间她想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
你把我从族谱上划掉了。
你牵着宋清宁走进了教堂。
你在我冻死的那个晚上看了我一眼就关上了门。
你知道我父母的遗产在你手里,但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这些话在她舌尖上打了一个转,又被她吞回去了。
“陆衍琛。”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有些事不是你做的,但跟你有关。我没办法解释。你给我时间。”
陆衍琛看着她。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还是没哭。
她一直在忍。
从重生到现在,她在他面前一直在忍。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话。
“好。”
沈酌月快步走回桌子,坐下来,低下头开始做数据表。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在用工作把刚才那几分钟的情绪压下去。
陆衍琛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翻开了面前的合同,一页一页地看。
但他的眼神没有落在纸上。
他在想她刚才那句话。
“有些事不是你做的,但跟你有关。”
他做了什么?
或者说,他在什么时候做过什么?
为什么她说“不是你做的”,但又说“跟你有关”?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通。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韩执白的号码。
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了下去。
“喂?大少爷有何贵?”韩执白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吊儿郎当的。
“帮我查一件事。”
“查什么?”
陆衍琛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埋头工作的沈酌月,压低了声音。
“沈酌月最近半年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或者出过什么事。我要所有的信息。”
“你查你家小月亮?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查完告诉我。”
“行行行,大少爷发话了,我还能说不吗?”
电话挂了。
陆衍琛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酌月身上。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光线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但他知道她不平静。
因为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桌面下面。
从会议室回来之后就没拿上来过。
那只手。
一定还在发抖。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陆衍琛收回目光。
“进来。”
门推开了。
宋清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
她的目光先看到陆衍琛,然后扫过办公室,落在了角落里的沈酌月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宋清宁的嘴角维持着温柔的弧度,但眼睛里多了一丝沈酌月看不懂的东西。
“陆先生,我做了午饭,想着你中午可能没时间出去吃,就送过来了。”
她举了举手里的保温袋,顿了一下,看向沈酌月。
“酌月姐姐也在?那正好,我多带了一份。”
沈酌月看着宋清宁手里的保温袋,手指在桌面下面慢慢攥紧了。
上辈子宋清宁第一次来陆氏集团送饭,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个门口,也是这句话。
“我多带了一份。”
那一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这栋楼。
因为从那天开始,每天中午来送饭的人,变成了宋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