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沈酌月正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里看画廊那个的招聘要求。
手机震了。
秦叔的电话。
“酌月小姐,老太爷下午要来家里,让所有人都回来。”
沈酌月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所有人?”
“大少爷、二少爷、宋小姐,还有您。”
沈酌月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老爷子来了。
上辈子陆承渊第一次正式把宋清宁拉到家庭聚餐的场合,是在宋清宁住进来的第三个月。
这辈子提前了。
她想起昨晚陆衍琛在书房跟老爷子通电话的事。
还有陆衍琛说的那句“老爷子说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要当面说?
下午三点,沈酌月到家的时候,客厅已经坐了人。
陆承渊坐在主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边放着一杯铁观音。
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两只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亮,像两颗不会老的石头。
陆衍琛坐在他右手边,西装扣子系得整齐,坐姿端正。
陆衍时坐在左边,还是那副乖巧温和的模样,看到沈酌月进来,冲她笑了一下。
宋清宁坐在稍远的位置上,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端着茶杯,坐得很安静。
沈酌月在门口站了两秒。
“来了。”陆承渊看了她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坐吧。”
沈酌月走过去,在离老爷子最远的沙发边角坐下来。
秦叔给她端了一杯茶。
“人齐了。”陆承渊放下茶杯,环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
停在陆衍琛脸上最久。
停在沈酌月脸上最短。
“今天叫大家回来,有两件事。”
陆承渊的声音不高,但客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抓住了。
“第一件,宋家那边的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南方几个地产的份额,宋家出资三成,我们出地。这是我跟宋老爷子两个人定下的框架,后续具体的东西衍琛你来跟进。”
陆衍琛点了一下头。“好。”
“第二件。”陆承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家跟我们的不只是上的事。宋老先生跟我提过好几次,两家要是能亲上加亲,对双方的利益绑定更深。”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
宋清宁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
她的目光没有看陆衍琛,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茶。
“清宁是个好姑娘,模样好,人品好,做事也妥帖。”
陆承渊看了宋清宁一眼,语气很温和。“住进来这几天,秦叔跟我说了,主动帮忙做饭收拾,从来不摆小姐架子。”
宋清宁微微低了低头。“老太爷过奖了。”
陆承渊把目光转向陆衍琛。
“衍琛,宋家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衍琛的表情没有变化。
“爷爷,我昨天跟您说了,这件事还需要时间。”
“多少时间?”
“至少半年。”
“半年太长了。”陆承渊的语气平平的,但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宋家那边在等消息,你拖着不给答复,人家姑娘在这里住着,算什么?”
陆衍琛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您的意思是?”
“先把关系定下来。不用马上订婚,但名分要有。”陆承渊把茶杯放回桌上。“对外就说你们在交往,宋清宁是你的女朋友。”
“爷爷。”
“这不是请求,衍琛。”陆承渊看着他。“这是安排。”
客厅里又安静了。
沈酌月坐在沙发角落里,手指环着茶杯。
茶已经凉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场景。
一模一样的话。
上辈子她坐在同样的位置,听到老爷子说出同样的安排,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她看着陆衍琛,满心期待他能说一句“不行”。
他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
“好。”
这辈子。
陆衍琛看了一眼沈酌月。
她正低头喝茶,像这件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爷爷,这件事能不能……”
“不能。”陆承渊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再等等,或者你想说让我跟宋家那边解释。不用。”
“宋家出了三成的钱,我们至少要拿出诚意。你要是不愿意,我让衍时去。”
陆衍时的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爷爷?”
“你也二十四了。清宁跟你年纪更接近。你要是愿意,这门亲事给你也行。”
客厅里的空气冻住了。
陆衍琛的目光从沈酌月身上移到陆衍时脸上,带着明显的锐利。
陆衍时笑了笑。
“爷爷,这种事还是哥来比较合适。他是长孙,份量够。我一个管技术的,人家宋家看不上。”
陆承渊哼了一声。“客气什么。行了,衍琛你自己想清楚。这件事最迟下个月之前给我个答复。”
他站起来,秦叔立刻上前扶他。
走了两步,陆承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酌月一眼。
“酌月。”
沈酌月从沙发上站起来。
“嗯。”
“听说你最近闹着要搬出去?”
沈酌月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是有这个打算。”
陆承渊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别搬了。你在家里住得好好的,搬出去什么?一个女孩子家,外面不安全。”
“我已经二十二了,可以照顾自己。”
“你以为你二十二就是大人了?”陆承渊的语气和缓,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和缓。
“你从小在陆家长大,外面的事你一样都不懂。出去住万一出了什么事,陆家面子上也不好看。”
沈酌月攥紧了拳。
面子。
他说的是面子。
不是担心她的安全,是担心陆家的面子。
“而且我听说你在找工作?”陆承渊的目光变得很锐。“你一个陆家养大的姑娘跑出去打工,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陆家?养了你二十二年,连个工作都不能给你安排?”
“爷爷,我自己去找和陆家安排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陆承渊皱了皱眉。“都是工作。你要是闲不住,我让衍琛给你在集团里安排个位置。陆氏不缺你这么一个人。”
沈酌月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陆衍琛先开口了。
“爷爷,她刚毕业,不着急。”
“不着急什么?”陆承渊瞪了他一眼。“她在家里无所事事的才容易想东想西。给她找点事做,安分下来。”
他拍了拍秦叔的手臂。“走了。”
陆承渊走出客厅之前,最后看了沈酌月一眼。
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养了二十二年的女儿,像是在看一颗必须钉在棋盘上的棋子。
大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沈酌月站在沙发旁边,一动不动。
宋清宁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裙摆,脸色微微发白。
陆衍时靠在沙发里,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陆衍琛站在窗边,两手在裤袋里,脸朝着窗外。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宋清宁先开了口。
“那个……陆先生,老太爷说的那些,你不用有压力。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跟家里说。”
陆衍琛没有转身。
“不用你说。”
宋清宁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来处理。”陆衍琛的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你不用心。”
宋清宁低下了头。
陆衍时在沙发上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宋小姐,别紧张。我哥说他来处理就是他来处理,你放心就行了。”
他站起来,走到沈酌月身边。
“姐姐,你没事吧?”
沈酌月看了他一眼。
“没事。”
“老爷子说让你去集团上班,你怎么想?”
沈酌月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陆衍时,落在窗边陆衍琛的背影上。
他背对着所有人站着,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老爷子让他跟宋清宁确定关系。
给名分。
对外说是女朋友。
上辈子他答应了。
这辈子呢?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死过一次回来了,她以为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有些事情,不管重来几次,走向好像都是一样的。
陆衍琛转过身来,目光穿过整个客厅,正好和她对上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冷漠,是一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压抑。
沈酌月移开了目光。
她不想看了。
上辈子那个眼神也是这样的。
复杂,压抑,像是有千言万语。
可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签了那份婚书。
“我先上去了。”沈酌月转身往楼梯走。
“月月。”
陆衍琛叫住了她。
沈酌月没有停步。
“爷爷说让你去集团的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里面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去不去,我都可以安排。你要是不想去,我跟他说。”
沈酌月走到楼梯口,手按在扶手上。
她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安排我去集团,跟你安排宋清宁住进来有什么区别?”
陆衍琛的脸色变了。
“一个是把人塞到你身边,一个是把我塞到你眼皮底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清宁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陆衍时的嘴角弯了一下。
陆衍琛站在窗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沈酌月没有等他回答。
她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
房门关上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了一阵。
陆衍琛垂下眼,手指慢慢握紧了。
宋清宁站起来,轻声说了句“我回房了”,低着头快步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兄弟。
陆衍时走到窗边,站到陆衍琛旁边。
“哥。”
“嗯。”
“老爷子让姐姐去集团上班,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陆衍琛没有说话。
陆衍时把手进口袋里,歪头看着窗外。
“他是想把姐姐拴住。她要搬出去,他就让她去集团上班。她在集团里,你能看着她,他也能看着她。一举两得。”
陆衍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还有一层。”陆衍时的声音变得很轻。
“老爷子让她在你手底下做事,她就更走不了了。她拿了陆氏的薪水,住了陆家的房子,进了陆氏的体系。到时候她再说要独立,谁信?”
陆衍琛猛地转过头看他。
陆衍时微微笑了,镜片后面的眼睛弯弯的。
“哥,你打算怎么办?”
陆衍琛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陆衍时,落在楼梯的方向。
那个方向没有人了。
只有一扇关着的门。
“哥。”陆衍时的声音飘过来,比刚才更轻。
“你是想把姐姐留在身边,还是想让她自由?”
“如果你真的想让她留下来,老爷子这个安排正好。”
“可如果你想让她自由……”
他没有说完。
但陆衍琛已经知道了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话。
如果想让她自由,就不要让她进陆氏。
因为进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陆衍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他的笑容收了。
他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
“王秘书,帮我查一下行政部有没有空出来的岗位。对,新人用的那种。”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之前,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沈酌月的房门。
“姐姐,别怕。”
他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