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做陆衍琛秘书的第一天。
沈酌月早上七点四十到了公司。
总裁办还没有其他人来,她打开灯,放下包,先烧了一壶水。
上辈子她知道陆衍琛的所有习惯。
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是喝一杯龙井,温度不能太烫,七十度最好。
泡三分钟,茶汤浅绿色的时候口感最合适。
她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电热壶的水一点一点冒泡。
手指搭在壶把上,指尖是凉的。
水开了。
她倒了一杯,看着温度计的数字从一百慢慢降。
降到七十五的时候,她把茶叶放进去,盖上杯盖。
三分钟。
她站在茶水间的窗边等了三分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沉很稳,节奏均匀。
是他。
沈酌月端起茶杯往外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陆衍琛刚好推门进来。
两个人在门口差点撞上。
陆衍琛比她高出将近二十公分,她抬头的时候几乎是仰视的角度。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手里拎着公文包,大衣搭在臂弯里。
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
他低头看到她手里的茶杯,动作停了一拍。
“泡了茶?”
“嗯。”沈酌月侧身让了让,让他先进去。
陆衍琛走到桌前放下公文包,把大衣挂在衣架上。
沈酌月跟在后面,把茶杯放到他桌上。
她的手在靠近他桌面的那一瞬间开始抖。
不是故意的。
她的大脑很清醒,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杯茶、一张桌子、一个不会伤害她的人。
但她的身体不听。
身体记得上辈子的一切。
记得他签字的那只手,记得他把族谱推到她面前说“你不再是陆家人”时的冰冷眼神,记得她跪在他面前求他给一个解释,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就是这样的节奏。
茶杯放上桌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杯盖滑了一点,茶水溅出来几滴,洒在桌面的文件上。
沈酌月整个人僵住了。
“对不起。”她立刻拿起桌上的纸巾去擦。
陆衍琛坐在椅子里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擦桌子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手腕到指尖、控制不住的那种细密的颤。
“没事。”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
沈酌月把溅到的几滴茶水擦净,退后了一步。
她的手背到身后,攥成拳头,用力握了握,试图让颤抖停下来。
停不下来。
“你坐吧。”陆衍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七十度?”
沈酌月愣了一下。
“差不多。”
“温度刚好。”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你怎么知道我喝茶的温度?”
沈酌月的喉咙发紧。
“猜的。”
“你猜得很准。”
陆衍琛没有继续追问,翻开了桌上的文件夹。
沈酌月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子,坐下来。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住。
过了好一会儿,抖才慢慢停下来。
上午九点,陆衍琛有一个内部会议。
他站起来整理袖口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句:“跟我过去,做会议记录。”
沈酌月拿起笔记本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办公室。
会议室在四十六楼,他们坐电梯下去。
电梯很小,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衍琛站在左边,沈酌月站在右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
沈酌月把笔记本抱在前,目光落在电梯门的数字上。
47、46。
十几秒的时间。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清冷的气息。
不是香水,是他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
上辈子她闻了十七年。
电梯到了。
门开的一瞬间,她第一个走了出去。
步子很快。
陆衍琛在后面看着她几乎是逃出电梯的背影,眉心皱了一下。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沈酌月坐在角落里记笔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手很稳。
因为他坐在五米之外的会议桌主位上。
五米。
这个距离她的身体不会有反应。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陆续离场。
沈酌月合上笔记本准备走,陆衍琛叫住了她。
“等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他坐在主位没动,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今天端茶的时候,手在抖。”
沈酌月的脚步停了。
“昨天你在电梯里也在躲。你上周在书房里我伸手的时候你往后退。上上周在餐厅我站起来你全身都绷紧了。”
他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份数据报告。
但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微微沉了下去。
“你在怕我。”
沈酌月握着笔记本,指节泛白。
“我什么时候伤害过你?”
他的声音不是质问,是真的在问。
眼睛里有困惑。
真正的困惑。
因为在这一世,他确实没有伤害过她。
在这一世的陆衍琛的记忆里,他对沈酌月的所有行为都是保护、照顾、温柔以待。
他不知道上辈子的事。
他不知道那个冬夜。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沈酌月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我没有怕你。”
“你在说谎。”陆衍琛站起来,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沈酌月的身体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条件反射一样的,不受控制。
两个人都愣住了。
陆衍琛看着她退后的那一步,站在了原地。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了。
“你看。”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她从没在这辈子的他身上听过的东西。“我往前走一步,你就退一步。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怕我?”
沈酌月的眼眶泛了一层红,但她使劲忍住了。
她不能哭。
一哭就会暴露太多东西。
“你没做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是我的问题。我只是不习惯跟人靠太近。”
“跟人?还是跟我?”
沈酌月没有回答。
陆衍琛看着她红着眼眶却拼命忍住不掉泪的样子。
他的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后退了一步。
主动拉开了距离。
“你回去整理会议记录吧。”他的声音里的锐利全部收了起来。“今天不加班,你可以早点走。”
沈酌月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她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关上隔间的门,靠在墙上。
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地上。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
只是蹲在那里,等身体的颤抖一点一点地停下来。
他问她在怕什么。
她怎么回答?
说我怕你是因为你上辈子看着我冻死在你家门口?
说我每次靠近你就会想起你签字把我逐出家门的样子?
说你转身关门的时候大衣带起的风比那年冬天的雪还冷?
她说不出口。
说了他也不会信。
这辈子的陆衍琛还没有做过那些事。
在他的世界里,他对她只有好。
这才是最让她崩溃的地方。
她恨的那个人,和她面对的这个人,是同一张脸。
手机震了一下。
纪念卿的消息。
“画廊那边回了,周三下午可以面试。你去不去?”
沈酌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