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琛的表情变了。
那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沈酌月盯着他看,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恢复原状。
快得像错觉。
“我瞒你什么?”
他的声音稳得不像有破绽。
但沈酌月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移到了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地蜷了一下。
上辈子她把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研究透了。
他不舒服的时候会扯袖口,心虚的时候右手会蜷一下,生气的时候咬字会加重。
他在心虚。
沈酌月的口涌上一股钝钝的痛。
她其实不想问这个问题。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知道遗产的事,他在协议上签过字,他看着她在陆家待了十七年,什么都没说。
他把她当什么?
宠物?财产?还是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连笼子外面有什么都不配知道?
“没有就好。”沈酌月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她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摊牌。
周律师说得对,在拿到结果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你方便告诉我你找律师做什么吗?”陆衍琛换了个问法,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不方便。”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事。”
陆衍琛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你从前三天开始就跟我说这是你的事、你的私事、跟我没关系。”他的声音低下来。“你连个理由都不肯给我。”
“我没有义务给你理由。”
“你在这个家里住了十七年。”
“所以呢?住了十七年就要把所有的事跟你汇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总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沈酌月的声音忽然硬了一点。“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以前的我才不正常?”
陆衍琛的动作顿住了。
“一个人从五岁开始寄人篱下,看人脸色长大,把别人家当自己家,把别人的哥哥当自己的哥哥,把所有的讨好当成理所当然。”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觉得那样正常吗?”
陆衍琛站在桌子对面,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无法反驳。
他知道她从小就太乖了。
所有人都说沈酌月懂事,从来不闹,从来不提要求,给什么就接什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的性格。
他从来没想过,那是因为她不敢。
“你把我当妹妹也好,当养女也好,但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想要什么。”
沈酌月的声音轻下来了。
“你选了我穿的颜色,你定了我吃的东西,你安排了我的学校和出行。你觉得你在照顾我。”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说过一句'我想要这个'?”
餐厅里的灯光暖黄色的,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却是冷的。
陆衍琛站在那里。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次。
第一次想说“我以为你喜欢”。
第二次想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可这两句话都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说的这些,不像是积攒了几天的委屈。
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的。
“找律师的事,我处理好了会告诉你结果。”沈酌月最终说了这句话。
她从桌子旁边走过,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她的手腕。
沈酌月往旁边退了一步,刚好避开了。
两个人的手在空中擦过,什么都没碰到。
陆衍琛的手僵在半空。
沈酌月没有看他,径直走出了餐厅。
她上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均匀的、平稳的,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陆衍琛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客厅那边传来秦叔的脚步声。
“大少爷,老爷子的电话。”
陆衍琛慢慢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接到书房。”
他上楼的时候经过沈酌月的房间,门关着。
他停了一秒。
没有敲门。
走进书房关上门,拿起座机。
“爷爷。”
“衍琛。”陆承渊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苍老但中气十足。“宋家那边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宋小姐已经住进来了。”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对这个安排什么态度。”
陆衍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爷爷,这件事我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宋家在南方那几个正好能补我们的地产板块。宋清宁那个姑娘我见过,模样好,性格好,人也踏实。”
“嗯。”
“你'嗯'什么?”陆承渊的语气沉了一度。“你要是对这门亲事有意见,当面跟我说清楚。别敷衍我。”
“爷爷,现在谈联姻太早了。”
“早?你都二十七了。你爸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你。”陆承渊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酌月那孩子,我听说她最近不太安分?”
陆衍琛的手指停了。
“谁跟您说的?”
“秦叔。”陆承渊的声音平平的。“说她要搬出去住,还找了律师。”
陆衍琛的太阳跳了一下。
秦叔。
秦叔是老爷子的人。
“她今年二十二了,想独立是正常的。”
“独立?”陆承渊的语气微微变了。“她一个寄养在陆家的养女,吃陆家的穿陆家的用陆家的。二十二年了,她有什么资本独立?”
陆衍琛捏着电话的手收紧了。
“她虽然姓沈,但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陆承渊继续说。“我待她不差。该给的都给了。她现在闹着要搬出去,你是她哥,你看着办。她要是安安分分的,就继续住着。要是不安分,我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以后再说。”陆承渊挂了电话。
陆衍琛把座机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两秒。
别的安排。
老爷子说“别的安排”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陆衍琛太了解他了。
陆承渊从来不说废话。
他说“别的安排”,就是真的有安排。
书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陆衍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哥,我听到你在跟老爷子通电话。”他把茶放在桌上。“怎么说的?”
“你不是不用听吗?”陆衍琛看了他一眼。
“门没关严。”陆衍时理所当然地坐下来。“老爷子是不是催你跟宋清宁的事了?”
陆衍琛没回答。
“还说了姐姐的事?”陆衍时试探着问。
陆衍琛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变成八卦精了?”
“关心你和姐姐不算八卦。”陆衍时歪着头笑了笑。“哥,你跟姐姐刚才在餐厅说什么了?她上楼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你在偷听?”
“走廊有回音。”
陆衍琛把茶杯放下。
“她在查什么东西,找了律师。问她不说。”
陆衍时的表情在某一瞬间变得很认真。
“查什么?”
“不知道。”
“要不要我帮你查?”
“不用。”陆衍琛站起来。“她不想说就先不问了。”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
陆衍琛走到书房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
“她说得对。”
“什么?”
“我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阵。
陆衍时坐在书房里,端着茶杯,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备注是“王秘书”。
陆氏集团法务部的人。
他在考虑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今天下午,陆氏法务部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发函方是周衡律师事务所。
函件内容涉及一笔沈氏遗产的代管事宜。
这件事法务部的王秘书跟他提了一嘴。
因为陆衍时主管的科技板块,跟法务部常往来最多。
他当时只“哦”了一声,很平淡。
但他心里那弦已经绷起来了。
姐姐在查遗产。
她知道那笔钱的存在了。
陆衍时放下手机,喝了口茶。
茶有点凉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书桌上那盏台灯,灯光打在他的镜片上,映出一层冷白色的光。
“姐姐越来越厉害了。”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声音听起来像赞叹。
但嘴角没有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