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坊市的喧嚣如浑浊浪，拍打着狭窄肮脏的街道。
陈默再次融入这片鱼龙混杂之地，却已与上次截然不同。
宽大的灰布斗篷将他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一道狰狞扭曲、如蜈蚣盘踞的暗紫色伤疤从左边眉骨斜拉到右腮，彻底破坏了他原本的轮廓。
这是他用药材调制的假疤，三后便会自行消退。
他运转土遁术中记载的缩骨易筋小技巧，体内骨骼发出轻微细响，身形硬生生矮了三寸，肩腰也臃肿了一圈，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饱经风霜、面带可怖旧伤的中年猎户。
他熟门熟路穿过拥挤人流，避开那些目光闪烁的摊位，拐进醉仙楼后厨旁一条堆满杂物、散发泔水酸臭的窄巷。
巷子尽头，老刀正百无聊赖地剔着指甲。
“哟，来了？”
老刀抬头，看到陈默这副新形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小兄弟，你这易容够下本钱的。安全第一，我懂。”
他凑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上次那碧玉止血藤，我那几个在刀口舔血的兄弟用了，差点给我跪下叫爹。重伤见骨，敷上就止血，简直是捡回几条命。这次带了多少？”
他搓着手，眼神热切。
陈默没说话，警惕地扫了一眼巷口，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五株碧绿温润的碧玉止血藤。
老刀眼睛瞬间亮了。
但这还没完。
陈默又从布包底层缓缓抽出另外两株藤蔓。
通体深沉墨绿，藤身覆盖微细龙鳞状凸起，顶端生着几尖锐的黑色尖刺，幽冷寒芒闪烁。
它们静静躺在陈默手中，没有碧玉止血藤的生机清新，反而散发一股混合草木清气与致命阴寒的奇异气息。
“这是……”
老刀脸上兴奋瞬间凝固，瞳孔猛缩。
作为炼气五层的资深猎妖人，他对危险有野兽般的直觉。
这两株藤蔓的气息让他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绝不是凡物。
“毒龙藤，黄阶下品。”
陈默的声音刻意压得沙哑低沉，“汁液可麻痹炼气期修士，修为越高麻痹时间越短，但炼气七层以下至少三息动弹不得。刺尖蕴含破罡之力，可轻易洞穿炼气期护体灵光，筑基期护体灵光亦能削弱一二。”
“黄……黄阶？”
老刀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小兄弟，你到底是什么来头？黄阶灵植，在这青萝山地界，只有陈家内门药园里那几株宝贝疙瘩才能培育，你难道是……”
陈默斗篷下的嘴角微微扯动，声音平淡无波：“一个种地的。”
他顿了顿，“碧玉止血藤照旧，八块一株。毒龙藤，一百下品灵石一株。”
“一百？”
老刀被这天价惊得舌头打结，但看着那两株墨绿藤蔓，眼中贪婪和挣扎激烈交战。
黄阶，能麻痹炼气期，能破护体灵光，这简直是猎强大妖兽和保命的利器。
一百灵石，值了。
“老子要了。”
老刀一咬牙，从怀里摸出沉甸甸的兽皮袋，飞快数出二百四十块灵石塞给陈默，“碧玉藤我留一株，其他给弟兄们。毒龙藤我自己用。”
他小心翼翼将两株毒龙藤贴身藏好，如捧稀世珍宝。
陈默收起灵石袋，入手沉甸甸，二百四十块下品灵石，一笔真正的巨款。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老刀，上次托你打听的事，灵脉碎片有消息吗？”
老刀正沉浸在获得宝物的兴奋中，闻言神色一肃，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小兄弟，你问这个可真是时候。最近妖兽山脉深处出了件怪事。”
他灌了口劣酒，抹抹嘴：“据说在黑风涧再往里百里的鬼哭岭，前些子地动山摇，裂开一道大缝，露出一座古墓，看样式年头久得吓人，怕是上古修士的洞府。有人从里面带出来几块散发浓郁灵气的石头碎片，不是灵石，但灵气精纯得很，据说就是灵脉碎片。”
他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和后怕：“现在那地方乱成一锅粥，正道魔道散修劫修全挤过去了，天天都在死人，血流成河。”
“劫修身上通常有灵脉碎片？”
“那是当然。”
老刀点头，“那帮孙子人越货，专挑落单的、有收获的下手。古墓里流出来的碎片，十有八九都落到他们手里了。”
说到劫修，老刀脸上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放下酒壶，看着陈默，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小兄弟，看在咱们交易几次的份上，我老刀有句掏心窝子的话必须跟你说。”
“你说。”
“最近坊市里不太平。有个叫黑蛇帮的劫修团伙活动得很猖獗，帮主叫黑蛇，心狠手辣，炼气七层修为，手下网罗了三十多号亡命徒，炼气中期就有好几个。”
老刀的声音带着警告，“你上次来卖碧玉止血藤，可能就被他们盯上了。这帮人鼻子灵得很，专盯你这种出手好货、又看似没跟脚的散修。”
“盯上我？”
陈默斗篷下的眼神瞬间冰冷。
“嗯。坊市里有他们的眼线，跟狗皮膏药似的，你每次进坊市他们都有人暗中缀着。上次你土遁甩掉尾巴，他们肯定更起疑了。这次你易了容，恐怕也瞒不过那些老油子。我估计你前脚离开醉仙楼，后脚就有人跟上。”
炼气七层，三十多号亡命徒。
正面硬撼十死无生。
陈默沉默着，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
冰冷意在心底翻涌，但瞬间被强大的理智压下。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利用对方贪婪、化被动为主动的计划。
引蛇出洞？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如毒藤在脑海中滋生。
告别忧心忡忡的老刀，陈默压了压斗笠，走出醉仙楼后院，重新汇入坊市喧嚣的人流。
他故意放慢脚步，甚至在一个卖妖兽骨粉的摊位前停留片刻，拿起几块劣质兽骨掂了掂才放下离开。
就在他踏出坊市入口，身影即将没入通往妖兽山脉的荒凉山道时。
【警告】
冰冷的提示音骤然响起。
【检测到锁定目标：跟踪者×3。方位：左后方五十丈灌木丛×1，右后方七十丈岩石后×1，正后方百丈树冠×1。修为评估：炼气四层×1（岩石后），炼气三层×2（灌木丛、树冠）。身份确认：黑蛇帮成员。威胁等级：中（宿主可应对，但需警惕后续力量）。】
三条尾巴，分工明确，呈品字形包围，训练有素。
陈默斗篷下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土遁消失，反而抬起头，仿佛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通往妖兽山脉深处那莽莽苍苍、弥漫着危险气息的山林方向。
然后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却无比坚定地朝那片危机四伏的丛林走去，身影在荒凉山道上拉得很长。
山风吹拂着宽大灰袍猎猎作响。
他在心中无声冷笑：“想跟踪？那就跟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