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坊市像一块巨大的、散发着腥臊与铜臭味的疮疤,贴在青萝山脚下。
低矮的棚屋歪歪斜斜挤在一起,街道狭窄泥泞,空气中混杂着劣质丹药的刺鼻气味、妖兽皮毛的腥臊、腐烂果蔬的酸臭以及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叫卖声、争吵声、讨价还价声、醉汉的呓语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这里是散修、猎妖人、落魄丹师、劫匪小偷的聚集地,混乱无序,却也隐藏着最原始的机遇。
陈默压低了破旧的斗笠帽檐,帽檐下是沾满尘土和草木汁液、刻意涂抹了锅底灰的脸。
他穿着一身浆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粗布猎户短打,脚上是沾满泥的破草鞋,背着一个同样破旧的竹篓,里面用草小心地垫着三株碧玉温润的止血藤。
他像一滴水,无声地汇入汹涌的人流,在一个不起眼的、靠近垃圾堆的角落,铺开一小块脏兮兮的油布,将三株止血藤摆了上去,然后便如同石雕般蹲在阴影里,不再言语。
时间在喧嚣中流逝。
偶尔有人瞥一眼那三株碧绿得有些奇特的藤蔓,大多摇摇头就走开了。
十块下品灵石?
在这底层散修集市,足够买好几瓶普通的金疮药了。
直到一个身影在他摊位前停下。
来人身材高大壮硕,穿着半旧的皮甲,上面沾着暗褐色的血渍和不知名兽毛。
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凶悍。
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常年刀口舔血的煞气。
炼气五层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发着。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起一株止血藤,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放到鼻尖嗅了嗅那清冽的草木气息。
“碧玉止血藤?什么价?”刀疤脸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
“十块下品灵石。”
陈默的声音刻意压得沙哑涩,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头也没抬。
“十块?”
刀疤脸猛地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几人侧目,“小子,你穷疯了?普通止血散才他娘的一块灵石,你这一草藤就要十块?当老子是肥羊宰?”
陈默没说话,也没看他。
他默默地伸出自己的左臂,手臂上还残留着几道淡淡的、新愈合不久的浅疤。
他抽出腰间一把普通的猎刀,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小臂流下。
周围的喧闹似乎都静了一瞬,不少人投来惊愕的目光。
陈默面无表情,仿佛割的不是自己的肉。
他拿起摊位上那株被刀疤脸捏过的止血藤,指尖用力,挤出几滴翠绿色的汁液滴在伤口上,又将一小块藤茎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几下,将那混合着唾液、苦涩中带着清香的绿色糊状物,仔细地敷在了伤口上。
三息!
奔涌的鲜血如同被无形的闸门截断,瞬间止住。
十息!
伤口边缘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新鲜的肉芽快速生长、弥合。
那道寸许长的伤口,竟在十几个呼吸间,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粉红色新痕。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
效果之强,远超任何市面上的普通止血散。
刀疤脸脸上的怒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
他死死盯着陈默手臂上那道迅速愈合的伤口,瞳孔剧烈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作为一个常年与妖兽搏、伤痕累累的猎妖人,他太清楚这种瞬间止血、加速愈合的药物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
“这…这效果…”
刀疤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向陈默的目光彻底变了,充满了炽热和一丝忌惮。
能拿出这种奇药的人,绝不简单。
“十块。”
陈默依旧低着头,声音沙哑地重复,仿佛刚才那惊人之举与他无关。
刀疤脸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挣扎之色闪过。
十块下品灵石,对他这个炼气五层的猎妖人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最终,对保命之物的渴望压倒了肉痛。
他一咬牙,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子,数出十块灰扑扑、散发着微弱灵光的下品灵石,拍在油布上,然后一把抓起那株止血藤,如同抢到稀世珍宝般迅速塞进怀里。
“小子!”
刀疤脸盯着陈默低垂的斗笠,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急切,“这药…你还有多少?”
“老刀。”
刀疤脸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道上兄弟给面子,叫我一声老刀。炼气五层,靠猎妖混口饭吃。”
他盯着陈默,“你这止血藤,效果没得说,老子常年跟畜生拼命,最缺的就是这种保命的好东西,有多少,老子要多少。”
陈默抬起头,斗笠阴影下的眼睛平静地看了老刀一眼,似乎在衡量。
片刻后,他才沙哑开口:“每月,固定三株。还是这里,月初交易。”
“三株?太少了!”
老刀皱眉。
“只三株。”
陈默语气不容置疑,“价格,八块灵石一株。”
“八块?”
老刀眼睛一亮,这比刚才便宜了两块。
但他随即疑惑,“小子,你有这么好的东西,为啥不多卖点?怕人惦记?放心,在这青萝坊市,我老刀…”
“有个条件。”
陈默打断了他。
“条件?你说!”老刀拍着脯。
“你猎的妖兽尸体”
陈默的声音依旧平淡,“卖给我。”
“啊?”
老刀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妖兽尸体?你要那玩意儿嘛?除了皮毛值点钱,血肉筋骨都是垃圾,腥臭难闻,处理起来还麻烦,喂狗都嫌弃。”
他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陈默,像是在看一个怪胎。
陈默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底层散修特有的愚钝和固执:“我在后山开了几亩荒地,种点不值钱的草药,妖兽尸体当肥料效果好。”
“肥料?”
老刀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嘴角抽搐着,想笑又觉得荒谬。
用妖兽尸体当肥料?
这理由闻所未闻。
但他转念一想,妖兽血肉蕴含残余妖力精血,虽然狂暴驳杂,但或许真对某些特殊灵植有奇效?
这小子能拿出这种神奇的止血藤,说不定真有点门道?
而且妖兽尸体对他而言,确实是累赘,能换点钱,哪怕便宜点,也是白赚。
“行!”
老刀一拍大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就当交个朋友!以后老子的妖兽,皮毛筋骨我留着卖钱,剩下的血肉内脏,都便宜给你。不过小子,先说好,老子可不管送,你自己想办法弄走。”
“成交。”
陈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