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端着茶杯,茶是温的,不烫口。
满座的姑娘没一个再敢抬头看她。
周蕙兰把脸别到一边,耳子通红。
沈棠喝了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搁下。
“郡主府的海棠确实开得好,婉清妹费心了。”
她看向赵婉清,语气很客气。
“只是我近来事忙,坐不久,先走一步。”
赵婉清端着那盏冷透的茶,嘴角的笑有点僵,已经不如刚才松快了。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棠跟前。
“姐姐慢走。”
迎客时她牵沈棠的手,送客时她不敢了。
退了半步,侧身让路。
沈棠起身,拢了拢袖子,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姐姐。”
沈棠停下脚,回过头。
角落里站起一个姑娘。
穿着月白衫子,人看着清清淡淡的,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御史中丞家的嫡女,林昭。
她朝沈棠行了个礼,腰弯得很正。
“姐姐大婚之,我必登门道贺。”
花厅里一下就安静了。
七八个姑娘的目光都落在林昭身上,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棠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眼睛很亮,背也挺得直。
“届时备好茶等妹。”
沈棠点了点头。
林昭笑了笑,坐回了原位。
沈棠转身出了花厅。
沉香早已等在廊下,一见她出来,就快步迎了上去。
“小姐,没事吧?”
“没事。”
两人往外走。
花厅那边的声音隔着一道花墙,断断续续传过来。
周蕙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凭什么翻我家的账?通济银号那些借贷是私密之事,她怎么能拿来当众说……”
赵婉清的声音打断了她,冷得很。
“你先惹的她。往后管住你那张嘴,别给我招事。”
周蕙兰不吭声了。
沈棠听见了,没回头。
嘴角勾了勾,脚下也没停。
沉香跟在旁边,瞄了一眼自家小姐那点笑意,也跟着乐。
出了郡主府的门,阳光洒下来,暖烘烘的。
沈棠上了马车,沉香翻身上马,车夫扬鞭,马车稳稳当当往朱雀大街方向去了。
车厢里,沈棠靠着车壁,闭目歇了一会儿。
今天这场赏花宴,来之前她就猜到不会太平。
赵婉清跟郑氏是姑侄,宁远侯府被到绝路上,郑氏自然会动用娘家的关系替儿子出头。
只是她们的出头方式太蠢了。
拿什么二嫁来膈应她?
她手里捏着半个京城勋贵的债务,谁敢多嘴,她就给谁报个数。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东段时,沈棠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但隔着街上的吵嚷,还是进了她脑子里。
【她出来了。】
沈棠睁开了眼。
【脸色还好。没哭也没气。】
他在附近。
沈棠伸手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对面的街道。
马车、行人、叫卖的小贩。
然后她看见了。
隔了三四辆马车的距离,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黑漆马车正不紧不慢的行着。
四角挂着暗纹流苏,周围跟着几个不起眼的便装汉子。
是他。
他跟来了。
她去赴赏花宴,他在外面候着?
【那个周家的丫头——回头让人查一下安国公府的到期,提前十天催一次。】
沈棠的手在帘子边上停了一下。
他连周蕙兰说了什么都知道?
花厅里发生的事,有人给他传了话。
【是我疏忽了。该提前拦下这张帖子。】
【她不会生气吧。】
【她要是觉得被人围攻……会不会不想嫁了?】
沈棠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
她的手搁在膝上,指尖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算了。不想。
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回去,从袖子里取出今天带出来的那本薄册子,翻开。
通济银号放贷总表。
她的眼睛在页面上快速扫过,数字一行行落进脑中。
今天在赏花宴上用了一次,效果不错。
但也暴露了她手里有这张底牌。
下次再用,就没有这么大的震慑力了。
得换个法子。
而且今天只是小打小闹,对付几个官家小姐罢了。
真正的硬仗在后头。
大婚之后,进了首辅府,要面对的是府里的老人,是朝堂上跟陆璟珩结怨的势力。
马车转过街角,那个心声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他没再跟上来。
大约是确认她平安上了车,就走了。
沈棠合上册子,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