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限最后一天。
沈棠刚吃完早饭,半夏就拿了张帖子进来。
帖子上印着平阳郡主府的徽记,写得很客气,说是府里海棠开了,请京里的小姐们去赏花,也请了沈棠。
落款是赵婉清。
沈棠将帖子搁在桌上。
平阳郡主的独女,她娘家姓郑,跟宁远侯府那位郑氏是姑侄。
“小姐,去吗?”半夏凑过来问,“这时候来帖子,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事。”
“去。”
沈棠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
“反正大婚在即,这些人早晚要见。”
半夏还想劝,沈棠已经开了妆奁。
“挑那套藕荷色的衣裳。”
“再把通济银号去年到今年的放贷总表给我。就那本薄册子,随身带着。”
半夏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办了。
巳时,马车到了平阳郡主府。
府门开着,门前停了五六辆各色马车,都是有徽记的。
沈棠下车时看了一眼,永宁伯府,安国公府。
沉香跟在她旁边,压着嗓子:“小姐,今天怕是鸿门宴。”
“知道。”
沈棠抬脚进了门。
“你守在外头,别进花厅。”
沉香应了声,退到了廊下。
花厅设在后花园的水榭边上,旁边就是一片海棠林,花开得正好。
沈棠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各府嫡女。
上首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石榴红的褙子,看着派头挺足。
赵婉清。
“沈姐姐来了!”
赵婉清笑着起身,亲自牵了沈棠的手往里走。
“我还怕姐姐不赏脸呢。来,坐我旁边。”
热络得不像话。
沈棠笑了笑,坐下了。
茶点很快上来,几个姑娘说着花啊、首饰之类的闲话,气氛看着挺松快。
沈棠坐着喝茶,不怎么说话。
在座的姑娘大都偷偷看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打量,还有些别的。
坐在对面的那位,圆脸,微胖,穿着鹅黄衫子,是安国公府的嫡次女,周蕙兰。
周蕙兰一直在笑,笑得很甜。
但她看沈棠的眼神,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酒过三巡。
赵婉清拍了拍手,丫鬟端上新酿的桃花酿。
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婚事上。
一个穿绿衫的姑娘开了头:“听说首辅大人的聘礼单子念了一炷香?天爷,我连嫁妆单子都没那么长。”
几个人轻笑起来。
沈棠也跟着笑,没接话。
周蕙兰端着酒杯,笑呵呵的接了一句。
“沈姐姐好福气,首辅大人三十年不近女色,如今倒肯为姐姐破例。”
她顿了顿,话里带了点别的意思。
“只是姐姐这嫁法嘛——”
她扫视左右。
“到底是头回还是二回,外头说法可多了呢。”
厅里一下就安静了。
几个姑娘低下头,嘴角压着笑。
有两个用帕子掩着嘴,看沈棠的眼神怪怪的。
赵婉清端着茶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饶有兴致的看着。
沈棠把酒杯搁下,杯子跟桌子碰了一下。
她笑了。
“周妹妹这么关心我的婚事?”
周蕙兰歪着头,一脸天真:“姐姐别多心,我就是随口一问,好奇嘛。”
“那我也关心妹妹一句。”
沈棠看着周蕙兰,慢慢说。
“安国公府在通济银号那笔两万六千两的借款,下月十五到期。”
“妹妹回去,提醒令尊一声,别逾了期。”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逾期的利息,可不好看。”
周蕙兰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你……”周蕙兰的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
沈棠没理她。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她慢悠悠的看了一圈。
刚才还偷笑的几个姑娘,被她看了一眼,都低下了头。
“通济银号三成股份在首辅名下,如今我替大人管着这些。”
沈棠的声音不大。
“银号里谁家借了多少银子,什么时候到期,我心里有数。”
她看向左边那个穿绿衫的,永宁伯府的庶女,钱蓉。
“钱妹妹家那笔一万八千两的,也快到期了吧?”
钱蓉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沈棠又看向角落里一个瘦高姑娘,光禄寺卿家的。
“苏妹妹家倒是还清了本金,只欠着去年的利钱。数目不大,六百两。不过拖久了,面子上不好,妹妹回去说一声。”
那姑娘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满座鸦雀无声。
没人笑了,也没人再用那种眼神看她。
沈棠将茶杯搁回桌上,又是一声轻响。
“在座诸位,谁家在通济银号没有往来?”
无人应声。
“所以,”沈棠笑了,“我的婚事是头回还是二回,不重要。”
她又看向周蕙兰。
“重要的是——”
“我管着账本。”
周蕙兰的嘴唇抖了两下,端着酒杯的手缩了回去。
她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嘴张了又合上,最后把脸别到了一边。
赵婉清坐在上首,手里的茶早凉了。
她看着沈棠,脸上的从容已经有点挂不住。
平阳郡主府上,也有一笔三万两的旧借款。
虽然还没到期,但谁知道这个女人手里,还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