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侯府。
老侯爷和郑氏从相府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下了马车,双腿发软。
一路扶着廊柱进了正堂,一坐下就开始哭。
陆承帆从西跨院跑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看见他娘哭成那样,脸上的不耐烦还没收住。
“怎么了?不就去说几句软话?”
郑氏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不光是十五万两。”
她抖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那是沈棠让她带回来的清单抄本。
“沈家三年贴给咱们家的银子,七万三千两。她全算清楚了,一笔一笔写着。加上银号那十五万,一共二十二万两。”
陆承帆的脸一下就白了。
“什么?!”
他一把夺过那张纸,只扫了两行,额角的青筋就暴了起来。
“端午节礼、东院修缮、聚贤楼设宴……这些破事她也记?!”
“她管了三年账,什么不记。”
老侯爷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陆承帆把纸攥成一团,用力的掷在地上。
“沈棠疯了!这分明就是报复!什么欠债还钱,她就是要把我们往死里!”
他在堂中来回转圈。
老侯爷看着他,没说话。
郑氏也不敢吭声。
她今天在相府见识了沈棠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心里还有点发毛。
陆承帆转了十来圈,忽然停住。
“我去找她。”
“你找个屁!”老侯爷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你闹的还不够?前天下聘,当街被摁在地上的丢人事,你忘了?”
陆承帆不听。
他心里憋着火。
从新婚夜被沈棠连砸带骂,到朱雀大街被叫“侄儿”,再到黑甲卫当众把他甩出去。
如今又追加七万两的旧账。
她摆明了要把宁远侯府碾成泥。
他陆承帆再窝囊,也不能由着一个女人这么踩。
当晚,陆承帆灌了半坛子黄酒。
第二午后,他甩开老侯爷派来盯梢的两个小厮,一个人出了侯府侧门,往安定坊方向摸去。
他不是没脑子。
不敢去相府门口闹事,宰相府的护院能把他打出来。
但他打听过,沈棠今天要去朱雀大街交接聘礼里的那几间铺面。
从相府到朱雀大街,必经清风巷。
巷子窄,马车慢,人少。
他就在那儿等。
——
午后未时,天气有些闷。
沈棠坐在马车里,手里翻着一本铺面的地契文书。
沉香骑马跟在车旁,车夫不紧不慢的赶着。
从相府出来,拐过两条巷子就是清风巷。
巷子不长,两侧是民居的灰墙,尽头能看见朱雀大街的车马人流。
马车刚进巷口,车夫忽然勒了缰绳。
“小姐,前面有人拦着。”
沈棠放下文书,没掀帘子。
“谁?”
沉香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有点压不住火。
“是陆承帆。喝了酒,一个人站在巷子中间。”
沈棠靠在车壁上,没动。
外面传来一阵歪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一只手拍在车壁上的闷响。
“沈棠!”
陆承帆的嗓子哑得厉害,酒气隔着车壁都能闻到。
“你给我出来!”
沈棠把文书收进袖中。
沉香已经翻身下马,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挡在车门前。
“陆承帆,你让开。”
“关你什么事!”陆承帆一把推开沉香的胳膊,又拍了车壁一掌,“沈棠!你到底要我们到什么地步!那是我的家!我爹住了一辈子的宅子!你要收走它?你做得出来?!”
他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额角青筋暴起,眼里布满血丝,活脱脱一副醉鬼无赖相。
巷子对面,醉墨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
七八个备考秋闱的举子本在那儿喝茶论文章,听见动静全都凑到了窗边。
“那不是宁远侯?”
“嘶,拦首辅府的马车?这人疯了吧?”
车厢里,沈棠的声音终于响了。
“陆承帆,我劝你让开。”
“第一,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的契书,你爹按的手印。”
“第二,你拦的不是我沈棠的车,是首辅府的车。你想清楚后果。”
陆承帆愣了一下。
酒劲烧着脑子,那一下的清醒没能维持住。
他又冲上来,这回直接伸手去扯车帘。
“少拿陆璟珩压我!他是我亲叔叔,还能真——”
他的话没说完。
两道黑影悄没声息的从车顶落下。
没人看清他们是怎么动的。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陆承帆已经跪在了地上。
一个暗卫从身后反剪他双臂,膝盖死死压在他后背,将他整个人摁在青石板路面上。
另一个暗卫横刀立在马车前,刀身没有出鞘,但那个姿态本身就足够了。
陆承帆的脸被压在石板上,半边脸颊贴着地面,视线只能看见马车的轮子和那两只黑色的靴子。
“首辅令。”
暗卫的声音很冷。
“擅近沈小姐座驾者,卸一条胳膊。”
陆承帆的酒,一下就醒了。
他想挣扎,但那只压在他后背的膝盖纹丝不动。
他的两条胳膊被反剪在背后,骨头卡着骨头,稍微一动就疼得头皮发麻。
“你……你不能……”
“我是宁远侯!他的亲侄子!你们不敢……”
暗卫没理他。
压着他的那只手往下又紧了一分,他的肩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陆承帆不敢动了。
他跪在马车前面,额头贴着石板缝里长出来的杂草,浑身都在发抖。
车帘始终没有掀开。
沈棠坐在车厢里,看都没看外面一眼。
“沉香,走吧。绕一下。”
沉香翻身上马,车夫调转马头,从巷子另一侧绕了出去。
马车驶过陆承帆跪着的位置时,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的声响,就从他耳边滚过去。
他就那么跪着,被两个暗卫压着,一直到马车的声音消失在巷口。
暗卫松了手,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屋顶上。
陆承帆撑着地面爬起来。
膝盖磕破了皮,半边脸上沾着泥和草屑,月白长袍的前襟全是灰。
他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身子还有点抖。
——
醉墨茶楼二楼。
看完了全程的七八个举子,一时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靠窗的那个年轻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姓周,祖籍金陵,写的一手好话本,在京城书坊里颇有些名气。
“诸位看见了吧?”周举人放下茶杯,眼睛亮得很。
“前夫酒后拦路,被暗卫当街摁跪。首辅夫人全程没露面,连帘子都没掀。”
“这画面,不写出来简直暴殄天物。”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你小子,又要编排人家?”
“什么叫编排?这是大新闻!”
周举人已经从袖子里掏出纸笔,趴在桌上就写了起来。
当晚,这份手稿就送到了鼓楼街最大的说书馆。
说书先生翻了两页,拍案叫绝,连夜编了个长段子。
题目五个字——“前夫跪车前”。
第二天午间开讲,茶楼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第三天,隔壁街的三家说书馆也讲上了,各自添油加醋,版本已经传出了五六个。
有人编了顺口溜:侯爷新婚丢了妻,跪在车前哭唧唧。
有人在酒楼里打赌:宁远侯府到底还能撑几天?
宁远侯府的大门,三天之内再没打开过。
而相府书房里,沈棠翻完了最后一本铺面地契,指尖在玄铁令牌上轻轻划着。
她看向桌角那本还没拆封的册子。
封皮上贴着一张纸条,是陆甲乙的字迹:“大人吩咐另附,首辅府内宅人事名录。”
她伸手拿了过来。
大婚在即,她得知道那个府里,都住着些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