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银号的账册比首辅府总账要厚得多。
七年的往来借贷,京城上百家府邸、商号、官署都牵扯在内。
每一笔都有借款人、担保人、抵押物、利息、还款记录,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
沈棠没有从头翻。
她先把半夏叫了进来。
“去打听一件事。”
沈棠头也没抬,手里的账册翻到了天启六年那一卷的目录页。
“宁远侯府老侯爷的名讳、官职变动,还有陆承帆的生辰八字。”
半夏愣了一下:“小姐,您问这些做什么?”
“照做就是。”
半夏不敢再问,转身跑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沈棠翻开天启六年秋季的账目,一页页的往后看。
她的速度很快,数字过眼就进了脑子,不用回头重看。
通济银号的放贷对象五花八门,有借三千两周转的小商户,也有借几万两的勋贵世家。
每一笔的格式都一样:借款期、金额、抵押物、年利、还款期限。
沈棠的手指在页面上滑过,忽然停住了。
天启六年,九月初三。
借款人:宁远侯府,经手人陆泽远。
金额:白银八万两。
用途:修缮祖宅。
抵押物:宁远侯府宅邸地契,京郊良田三百顷。
年利:一分。复利计息。
还款期限:三年。
沈棠盯着这一页。
三年期限,天启九年就该还清。
可现在已经是天启十三年了。
她往后翻。
还款记录那一栏空荡荡的,只有每年年底例行追款的标注,旁边写着“未果”。
六年,一文钱没还。
八万两本金,年利一分,利滚利。
沈棠闭上眼,数字在脑子里自动算了一遍。
六年复利。
本息合计,十五万四千三百二十七两。
沈棠睁开了眼。
十五万两。
宁远侯府全年的嚼用才五万两,还得靠沈家补贴。这笔债,他们拿什么还?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了这笔借据的最后一页。
下面是银号的追款备注和内部批示。
天启九年、十年、十一年,每年都有追款记录,每一条后面都是“暂缓”。
天启十年那条“暂缓”旁边,有人用很细的笔迹加了一行字。
沈棠认得这笔迹,今天在望江楼,陆璟珩递给她的聘礼单子上,就是这手字。
那行批注只有两个字:
“暂缓。”
落款时间是天启十年,三月。
沈棠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上,没再翻过去。
天启十年三月。
三年前。
正是她和陆承帆议亲,刚定下婚约的时候。
一笔超过十五万两的坏账,通济银号不可能放着不催。
除非有人压着。
压这笔账的人,手里握着银号三成股份,一句话就能让催债的人闭嘴。
陆璟珩。
他从三年前就没让人去追这笔钱。
他不是忘了。
也不是懒得管。
是故意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她来翻这本账的时候。
沈棠把这一页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会看账。
他知道她会发现。
沈棠将那本账册单独抽出来,放在了书桌正中间。
她推开书房的门,沉香正守在廊下。
“沉香,进来。”
沉香快步走了进来,在桌前站好。
沈棠压低了声音:“明天一早,你拿我的帖子去通济银号,找掌柜的,把这笔借据的正本取出来。”
她点了点桌上那本账册。
“再让他们誊一份清晰的抄本,盖上银号的印鉴。”
沉香看了眼那本账册的封面标签,眼睛一亮。“小姐,这是……”
“宁远侯府欠的钱。”沈棠说,“六年没还,连本带利十五万两。”
沉香听得睁大了眼。
“去办吧,别声张。”
“是!”沉香转身出去,脚步又快又轻。
沈棠坐回了书桌前。
她没有继续翻账册,而是盯着烛火发呆。
三年前他就在等了。
等什么?
沈棠想了想。
有人欠她名下产业的钱,她去要,天经地义。
至于陆璟珩打的什么算盘,那是他的事。
她只管把自己的钱收回来。
……
宁远侯府。
后院西跨院里,灯火通明。
陆承帆被他爹禁足在这里,已经快一天了。
他摔了三只茶杯,踢翻了一张矮几,骂走了两拨来伺候的丫鬟,现在正歪在榻上,一脸的不爽。
老侯爷陆泽远坐在堂中主位上,一晚上没睡,今天又被满城的流言蜚语砸了一天,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枯败。
“你还不知道错?”老侯爷的声音很沙哑。
陆承帆把头别到一边,不吭声。
“沈家那门亲事,是你祖母临终前替你求来的!三年!沈家给咱们府里贴了多少银子,你心里没数?”
“贴银子?”陆承帆忽然笑了,“她沈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管几本账?我堂堂宁远侯,至于为了几两银子伏低做小?”
老侯爷撑着椅子扶手喘着粗气:“几两银子?你知不知道这府里上下的嚼用,有一多半是——”
他说到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
陆承帆没注意到他爹的不对劲。
他从榻上坐起来,脸上还是不服气。
“沈棠攀上小叔叔又怎么样?一个女人,懂什么算账?她不过是运气好!”
他冷笑了一声。
“小叔叔要她,图的是沈家在朝中的势力。新鲜劲儿一过,早晚会腻。到时候她一个二嫁的妇人,连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老侯爷看着自己这个蠢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想起了书房暗格里那张借据的抄本。
八万两。
六年了。
首辅府一直没催,他原以为是看在两家是亲戚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沈棠要成首辅夫人了。
那笔债,还能继续装聋作哑吗?
老侯爷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窗外夜色很深,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个不停。
陆承帆还在那里骂骂咧咧的,本不知道那笔悬了六年的债,马上就要找上门了。
而相府书房里,沈棠已经翻开了下一本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