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
天还没亮,安定坊外就挤满了人。
沈棠被半夏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锣鼓震天了。
她站在窗前,看出去,整条巷子都铺满了红绸,一眼望不到头。
“小姐,首辅府的聘礼到了!”
沈棠拢了拢外袍,走到前院。
相府大门敞开,门外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一百二十八抬聘礼,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坊门外。
每一抬都用金漆描边,红绸覆顶,四个壮汉抬着,走得很齐。
队伍前头,是八匹高头大马,马背上搭着织金鞍鞯。
马后面,是两列黑甲卫,铁甲在晨光里反着光。
比她出嫁那天的排场,大了十倍都不止。
管家陆甲乙穿了身深蓝色长袍,站在聘礼队伍最前头,手里捧着一卷红绸金字的聘书,扯着嗓子念。
“黄金五千两——”
“白银十万两——”
“京城永安坊铺面三间——”
“朱雀大街铺面五间,含望江楼地契——”
“通济银号股份三成——”
“汇丰银号股份四成——”
“江南三府丝绸专营权——”
“蜀锦三百匹——”
“南海珍珠十斛——”
陆甲乙念了足足一炷香,嗓子都哑了,聘礼单子还没念完。
围观的百姓早就炸了锅。
有人掰着指头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银子,算到一半就放弃了。
沈棠站在府门内。
崔氏站在她身后,手帕攥成了一团,眼眶又红了。
这回是激动的。
“小姐,该出去了。”沉香走过来,递上一件绣金的华服外袍。
沈棠换上衣裳,让半夏重新绾了发,上那支母亲给的白玉簪。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沈棠转身,走出了府门。
门外,人山人海。
聘礼队伍占满了整条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京城百姓,连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户都探出了一排脑袋。
沈棠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巷口东侧,站着两个人。
老侯爷陆泽远拄着拐杖,脸色青灰,嘴唇哆嗦。
他身边,陆承帆穿了身月白长袍,攥着拳头,死死盯着那些聘礼,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么大的动静,整条安定坊都被惊动,消息传到宁远侯府用不了一刻钟。
陆承帆那性子,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来看。
沈棠扯了下嘴角。
她提起裙摆,走下台阶,穿过人群,径直朝陆承帆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她,街上安静了一瞬。
陆承帆看见她走过来,人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棠在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
她笑了,笑得很客气。
“侄儿也来了?”
陆承帆的脸一下就红了,血色冲上头顶。
沈棠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接着说:“劳你费心,大清早的亲自来观你小叔的聘礼。后见了面,可别忘了叫婶婶。”
这话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周围几十号人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噗”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笑声蔓延开去。
叫婶婶。
三天前的新娘子,三天后成了你婶。
陆承帆气得发抖,身体都开始发抖。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棠偏了偏头。
“怎么?不叫?”
“你——”陆承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话还没说完,沈棠身后的沉香已经越过她,手里举着一份文书,走向了老侯爷。
沉香的声音很亮,在人群里传得很远。
“老侯爷,我家小姐如今暂代首辅大人掌管中馈。”
老侯爷拄着拐杖的手抖了一下。
沉香将文书展开,正面朝向围观的人群,声音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通济银号来报,贵府六年前借贷白银八万两,至今未还一文。连本带利,共计十五万三千七百二十两。”
巷子里嗡的一声。
“今是最后期限。”沉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若不还清,我们便只能按契约收走侯府宅邸地契,及京郊三百顷良田。”
沈棠站在一旁,拢着手,还笑着。
她没有看老侯爷,也没有看陆承帆。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巷口另一侧。
那里停着一辆黑漆马车,四角挂着暗纹流苏,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周围守着八名黑甲卫。
陆璟珩在那里面。
他的心声穿过人群,钻进了她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