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聘次,天刚蒙蒙亮,宁远侯府后院的灯还没灭。
老侯爷陆泽远一整夜没合眼。
管家刘福跪在堂下,手里捧着一本账册,额上全是冷汗。
“都算了?”老侯爷的声音哑。
“算了。”刘福的头压得更低,“库房现银一万一千两。古董字画、首饰器物全折了,顶多再凑一万八。加上老爷和夫人的私房,满打满算……不到三万两。”
三万两。
对比的是十五万两的窟窿。
老侯爷撑在椅子上,耳朵里嗡嗡响。
他当年借那八万两,是为了修缮侯府门面。
那时候宁远侯府还有几分体面,他以为有沈家在后头撑着,这笔账不急,慢慢还就是了。
谁成想,一拖六年。
利滚利,滚成了十五万。
而那个替他压着账的人,现在要娶他的前儿媳妇了。
“爹,您犯得着吗?”
陆承帆歪在门框上,扯了下嘴角。
“小叔不会真对亲侄子动手。做样子,吓唬吓唬罢了。”
“他要真收了侯府宅子,传出去好听?首辅死亲侄,御史的折子能把他淹了。”
老侯爷看着这个蠢儿子。
“你闭嘴。”
“去叫你娘来。”
辰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宁远侯府侧门驶出,往安定坊去了。
车里坐着老侯爷和陆承帆之母郑氏。
郑氏出身小官之家,嫁进侯府二十年,一向以“忍”字安身。
“老爷,我去求崔姐,她心软,兴许能劝那丫头……”
老侯爷没吭声。
这趟大概率是自取其辱,但眼下没有别的路。
三天。
沈棠只给了三天。
马车到了相府门前。
管家沈忠看见来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进去通报,过了好一阵子,才出来请人进去。
正堂里,崔氏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面色很淡。
沈相不在,大约是上朝去了。
郑氏一进门看见崔氏,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崔氏的手。
“崔姐姐!亲家母!都是一家人,承帆年轻不懂事,可那十五万两银子要了我们老爷的命啊——求你,跟棠丫头说说,宽限些子,我们一定还,一定还的!”
她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崔氏被唬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扶。
“郑妹!这是做什么——”
“我给姐姐磕头了!”郑氏涕泪横流,“那是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子啊!宅子没了,我们住哪里去!”
崔氏被她哭得心里发堵。
到底做了二十年亲家,郑氏平里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也没做过太缺德的事。
她犹豫着,正要开口说两句软话。
“郑夫人不必跪我娘。”
内堂那边传来个声音。
所有人都回头。
沈棠站在正堂侧门口,一身鸦青色家常衫子,头发随意绾着,脸上净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是被半夏叫来的。
听说宁远侯府的人上了门,二话没说就过来了。
郑氏的膝盖悬在半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整个人就那么杵在那儿了。
沈棠慢慢的走进正堂。
她看了郑氏一眼,停了一下。
“三天前,你儿子在新房里对我说‘纳平妻’的时候,你在隔壁院子里坐着喝茶。”
“那会儿怎么不说一家人?”
“我……”郑氏的嘴唇颤着,“棠丫头,那是……那是承帆糊涂,我不知道他——”
“你知道的。”
沈棠打断她。
“柔儿怀孕三个月了。三个月前你就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你不拦着,是因为你觉得无所谓。横竖我嫁过来了,嫁妆到手了,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有什么关系。”
郑氏的手从崔氏腕上滑了下去。
沈棠没有继续追问。
她走到堂中的八仙桌旁,坐了下来。
半夏跟在身后,递上一盏茶。
沈棠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看向郑氏身后没吭声的老侯爷。
“老侯爷是来谈那十五万两的?”
老侯爷的拐杖又在地上杵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
“沈……沈大小姐,老夫今来,是想……”
“想让我宽限。”沈棠把话替他说了。
老侯爷没否认。
沈棠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笺,推到桌上。
“这个,老侯爷也一并看。”
老侯爷颤着手拿起来,展开。
一张清单,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天启十年,端午节礼,绸缎六匹折银四百两,代付侯府东院修缮工费一千二百两。”
“天启十一年正月,陆承帆在聚贤楼设宴,挂在沈府账上,酒菜加赏银共计八百六十两。”
“天启十一年三月,侯府老太寿宴,崔氏代出份子金一千两……”
一笔一笔,又一笔。
从议亲开始到大婚前夕,三年间的礼金、垫银、应酬、修缮。
每一条后面,都注着精确的期和经手人姓名。
老侯爷的手越看越抖。
“三年,七万三千两。”
沈棠的声音很平。
“这是沈家贴给侯府的。郑夫人既然来了,这笔账,也一并认了吧。”
郑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清单,脸上的血色退得净净。
七万三。加上通济银号那十五万。二十二万两。
这个数字,能把宁远侯府买下来两回都有余。
“这……这不可能……”郑氏的声音发飘,“这些都是两家来往的人情,怎么能——”
“契书借据是一类,人情往来是另一类。”沈棠打断她,“前者有印鉴,后者有账目。郑夫人若觉得哪笔记错了,尽管指出来,我让人去核。”
堂里安静了。
没人指得出来。
每一笔都是真的。
沈棠管了三年相府的账,每一文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侯爷把那张清单放回桌上,手抖得已经握不住拐杖。
“棠丫头……”他的声音苍老又涩,“你这是要死我们全家。”
沈棠看着他。
“侯爷,我没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站起来,拍了拍袖子。
“三天的期限不变。”
“至于这七万三千两,不急,下个月之前还清就行。我给侯府留了体面,侯爷也给自己留点吧。”
她朝崔氏微欠身:“娘,我先回书房了。”
崔氏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堂中只剩郑氏还在原地,眼泪挂在脸上,可已经哭不动了。
老侯爷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
他的背佝偻着,整个人都垮了。
郑氏抹着脸跟上去,两个人被管家沈忠客客气气的“送”出了相府大门。
出门的时候,正巧对面巷子里驶出一辆马车。
车身漆着永宁伯府的徽记,车帘掀了一角。
永宁伯夫人钱氏的脸探了出来,看见老侯爷和郑氏红着眼眶从相府出来,眼珠子转了转,帘子很快落下了。
当天夜里。
永宁伯府后院花厅里,三四位官眷围坐着吃茶。
钱氏把今天看见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满桌子人啧啧感叹。
“上门去求?这侯府的脸面真是丢到地心里去了。”
“何止求情,听说还被追了一笔旧账,七万多两!加起来二十多万两白银,这辈子都还不起了。”
“也是活该。新婚夜的那事,放谁家的女儿身上不得拼命?”
“你们说,这侯府是不是彻底完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