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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9

下聘次,天刚蒙蒙亮,宁远侯府后院的灯还没灭。

老侯爷陆泽远一整夜没合眼。

管家刘福跪在堂下,手里捧着一本账册,额上全是冷汗。

“都算了?”老侯爷的声音哑。

“算了。”刘福的头压得更低,“库房现银一万一千两。古董字画、首饰器物全折了,顶多再凑一万八。加上老爷和夫人的私房,满打满算……不到三万两。”

三万两。

对比的是十五万两的窟窿。

老侯爷撑在椅子上,耳朵里嗡嗡响。

他当年借那八万两,是为了修缮侯府门面。

那时候宁远侯府还有几分体面,他以为有沈家在后头撑着,这笔账不急,慢慢还就是了。

谁成想,一拖六年。

利滚利,滚成了十五万。

而那个替他压着账的人,现在要娶他的前儿媳妇了。

“爹,您犯得着吗?”

陆承帆歪在门框上,扯了下嘴角。

“小叔不会真对亲侄子动手。做样子,吓唬吓唬罢了。”

“他要真收了侯府宅子,传出去好听?首辅死亲侄,御史的折子能把他淹了。”

老侯爷看着这个蠢儿子。

“你闭嘴。”

“去叫你娘来。”

辰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宁远侯府侧门驶出,往安定坊去了。

车里坐着老侯爷和陆承帆之母郑氏。

郑氏出身小官之家,嫁进侯府二十年,一向以“忍”字安身。

“老爷,我去求崔姐,她心软,兴许能劝那丫头……”

老侯爷没吭声。

这趟大概率是自取其辱,但眼下没有别的路。

三天。

沈棠只给了三天。

马车到了相府门前。

管家沈忠看见来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进去通报,过了好一阵子,才出来请人进去。

正堂里,崔氏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面色很淡。

沈相不在,大约是上朝去了。

郑氏一进门看见崔氏,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崔氏的手。

“崔姐姐!亲家母!都是一家人,承帆年轻不懂事,可那十五万两银子要了我们老爷的命啊——求你,跟棠丫头说说,宽限些子,我们一定还,一定还的!”

她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崔氏被唬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扶。

“郑妹!这是做什么——”

“我给姐姐磕头了!”郑氏涕泪横流,“那是我们一家老小的命子啊!宅子没了,我们住哪里去!”

崔氏被她哭得心里发堵。

到底做了二十年亲家,郑氏平里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也没做过太缺德的事。

她犹豫着,正要开口说两句软话。

“郑夫人不必跪我娘。”

内堂那边传来个声音。

所有人都回头。

沈棠站在正堂侧门口,一身鸦青色家常衫子,头发随意绾着,脸上净净,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是被半夏叫来的。

听说宁远侯府的人上了门,二话没说就过来了。

郑氏的膝盖悬在半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整个人就那么杵在那儿了。

沈棠慢慢的走进正堂。

她看了郑氏一眼,停了一下。

“三天前,你儿子在新房里对我说‘纳平妻’的时候,你在隔壁院子里坐着喝茶。”

“那会儿怎么不说一家人?”

“我……”郑氏的嘴唇颤着,“棠丫头,那是……那是承帆糊涂,我不知道他——”

“你知道的。”

沈棠打断她。

“柔儿怀孕三个月了。三个月前你就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你不拦着,是因为你觉得无所谓。横竖我嫁过来了,嫁妆到手了,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有什么关系。”

郑氏的手从崔氏腕上滑了下去。

沈棠没有继续追问。

她走到堂中的八仙桌旁,坐了下来。

半夏跟在身后,递上一盏茶。

沈棠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看向郑氏身后没吭声的老侯爷。

“老侯爷是来谈那十五万两的?”

老侯爷的拐杖又在地上杵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

“沈……沈大小姐,老夫今来,是想……”

“想让我宽限。”沈棠把话替他说了。

老侯爷没否认。

沈棠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笺,推到桌上。

“这个,老侯爷也一并看。”

老侯爷颤着手拿起来,展开。

一张清单,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两页。

“天启十年,端午节礼,绸缎六匹折银四百两,代付侯府东院修缮工费一千二百两。”

“天启十一年正月,陆承帆在聚贤楼设宴,挂在沈府账上,酒菜加赏银共计八百六十两。”

“天启十一年三月,侯府老太寿宴,崔氏代出份子金一千两……”

一笔一笔,又一笔。

从议亲开始到大婚前夕,三年间的礼金、垫银、应酬、修缮。

每一条后面,都注着精确的期和经手人姓名。

老侯爷的手越看越抖。

“三年,七万三千两。”

沈棠的声音很平。

“这是沈家贴给侯府的。郑夫人既然来了,这笔账,也一并认了吧。”

郑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清单,脸上的血色退得净净。

七万三。加上通济银号那十五万。二十二万两。

这个数字,能把宁远侯府买下来两回都有余。

“这……这不可能……”郑氏的声音发飘,“这些都是两家来往的人情,怎么能——”

“契书借据是一类,人情往来是另一类。”沈棠打断她,“前者有印鉴,后者有账目。郑夫人若觉得哪笔记错了,尽管指出来,我让人去核。”

堂里安静了。

没人指得出来。

每一笔都是真的。

沈棠管了三年相府的账,每一文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侯爷把那张清单放回桌上,手抖得已经握不住拐杖。

“棠丫头……”他的声音苍老又涩,“你这是要死我们全家。”

沈棠看着他。

“侯爷,我没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站起来,拍了拍袖子。

“三天的期限不变。”

“至于这七万三千两,不急,下个月之前还清就行。我给侯府留了体面,侯爷也给自己留点吧。”

她朝崔氏微欠身:“娘,我先回书房了。”

崔氏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也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堂中只剩郑氏还在原地,眼泪挂在脸上,可已经哭不动了。

老侯爷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

他的背佝偻着,整个人都垮了。

郑氏抹着脸跟上去,两个人被管家沈忠客客气气的“送”出了相府大门。

出门的时候,正巧对面巷子里驶出一辆马车。

车身漆着永宁伯府的徽记,车帘掀了一角。

永宁伯夫人钱氏的脸探了出来,看见老侯爷和郑氏红着眼眶从相府出来,眼珠子转了转,帘子很快落下了。

当天夜里。

永宁伯府后院花厅里,三四位官眷围坐着吃茶。

钱氏把今天看见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满桌子人啧啧感叹。

“上门去求?这侯府的脸面真是丢到地心里去了。”

“何止求情,听说还被追了一笔旧账,七万多两!加起来二十多万两白银,这辈子都还不起了。”

“也是活该。新婚夜的那事,放谁家的女儿身上不得拼命?”

“你们说,这侯府是不是彻底完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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