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闹吐了口气,后背衣服湿透,贴在身上,但他心里踏实。
这就是他的底气,他另起炉灶的本钱。
"开饭喽!"
村里的大锅饭钟声响了,从村中央的大槐树下传过来,"当当当"的。
薛小闹拍了拍手上的土,抖了抖裤腿的草屑,把衬衫领子整了整,若无其事地从果园里走出来,朝家的方向晃。
步子不紧不慢,个遛弯回来的闲人。脸上表情也调好了平静,带点倦意,看不出破绽。
刚走到院门口,准备拿碗去大锅饭打饭,就闻到一股肉香混着麦香。
他脚步一顿。
肉?
推开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
院子里,张家女人们正围着石桌忙活。
岳母张李氏坐在中间,面前一盆白花花的面是纯白面,不是平时吃的二合面。她坐着指挥,家里的大将军,穆桂英。
"芳儿,皮子擀薄点!别跟鞋底似的!"
"英儿,馅多放点!肉不够了再剁,别省!"
二姨子张桂芳和三妹桂香、四妹桂秀,一个个脸上沾着面粉,鼻尖额头全是白的,手里擀面杖飞快地轱辘,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
空气里猪油香浓得化不开。那二十斤猪肉,熬成了猪油,剩下的油渣剁碎了,混在韭菜馅里,光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媳妇张桂英没在人群里。她站在屋檐下,伸着脖子往院门口张望,等鸟归巢。
一见薛小闹,她眼睛就亮了,跑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小闹!"
她声音带哭腔,眼圈红了:"你还生气呢?娘都说了,钱是先替咱们存着,怕你大手大脚。以后你要用,张嘴就给!"
她拉着他胳膊。
"别生气了,快看,包饺子呢,猪肉韭菜馅的,你买的肉!娘说了,以后你就算不上工,她也不骂你了,家里好吃的全紧着你......"
声音温柔,小心翼翼,哄小孩,边说边偷看他的脸色。
薛小闹心里冷笑。
一顿饺子,就想把他当没脑子的傻小子哄?
面上却笑了,嘴角翘了翘,眼睛眯起来,反手拍了拍媳妇的手背,拍了又拍。
"没事,大姐,早不生气了"
二姨子张桂芳从石桌旁冲过来,围裙在风里飘,脸上堆满笑。
她亲热地拉了下薛小闹胳膊:"姐夫,你可回来啦!别生气啦,看,包饺子呢,等会儿你多吃两大碗!娘说了,钱还是你的,就是暂时替你存着!等以后......"
"嗯,我知道,早不惦记了。"薛小闹顺着话说,表情诚恳。"就是娘不拿,我也准备上交。我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好歹。"
屋檐下,竖着耳朵听的张李氏,手里的鞋底停了一下。
这小子,好是比以前长进了点。
虽然还是懒,整天在村里晃,不下地,不活。但知道心疼家了,知道钱不能乱花。
不错。
她清了清嗓子,朝锅屋方向喊,声音又尖又亮:"老二!先别包了!赶紧的,先给小闹煮一盘子!让他先吃!"
接着板起脸训女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给我听着!以后都得尊重小闹!他是你们姐夫!谁敢再甩脸子,我撕了她的嘴!桂芳,尤其你!"
"知道啦,娘!"张桂芳脆生生应了,声音甜得发腻。她歉意地对薛小闹笑了笑,转身往锅屋跑。"姐夫,这就给你煮,老香了,你等着!"
这边,张桂英已经打了井水,倒进搪瓷脸盆,又拿来新毛巾和一块淡黄色的香皂。
"小闹,过来洗洗。看你这一身土,嘛去了?这么好的衣服,要是下地活,挣的工分还不够磨一身衣裳钱。"
语气里有心疼,也有责备。她拉着薛小闹进屋,不由分说帮他脱下"的确良"衬衫,拧了毛巾,细细给他擦身上的土。
从脖子到肩膀,到后背,一寸一寸的,似是认真得擦瓷器。
薛小闹享受着这服务,心里却没半点波澜。
温柔,体贴,都是用他能搞钱的本事换来的。尊严是本事换来的。
他换上旧衣服,张桂英又端来热水给他洗脚。她蹲在地上,弯着腰,把他的脚按进水里,轻轻搓着。
薛小闹一边泡脚,一边开口,语气随意:"大姐,我明天想跟蔫叔的驴车进城。"
张桂英手一顿,手指停在他脚踝上,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紧张。
薛小闹继续说,声音平稳:"想去城里转转,看看能不能做点小买卖。总在村里上工,挣那点工分,啥时候是个头?一天八分,一年攒不下三十块,连媳妇都养不起。"
他顿了顿,看她的表情。
"你看咱家,你还有五个妹妹,挤这三间破土坯房。夏天热,冬天冷。我得想办法挣钱,把房子翻了,后院盖几间大瓦房......"
他描绘着蓝图,眼睛望着远处,在看美好未来。
但张桂英没在意盖房子。她紧张地盯着他,嘴唇哆嗦:"你......你是不是还为钱生气?想进城......是不是还想着娶城里的姑娘?"
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
薛小闹心里一乐。
瞧这眼界。她担心的不是他能不能挣钱,而是他会不会被别的女人勾走。
他拉住张桂英的手,手冰凉,指节粗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神专注。
"媳妇,我说过了,钱的事早不想了。我是真想为家里做点事。挣大钱,让你,让妹妹们,都过上好子。你得信我。"
声音低沉,带着笃定。
张桂英看着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真诚,没有躲闪。
她的心,慢慢化了。
饺子端了上来,白瓷盘里码着十五六个,皮薄馅大。
薛小闹夹起一个,咬下去。热汤涌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然后是肉香、韭菜香、油渣的焦香,在嘴里混开。
皮薄馅大,满嘴流油。
真香。
他大口吃着,腮帮子鼓鼓,嚼得"吧唧吧唧"响。
张家人围在石桌旁,看着他吃,一个个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岳母张李氏笑得眼睛眯成缝,看自己种出来的庄稼。
一顿饭,其乐融融,好像冲突没发生过,其实张家的女人们就是这么以为的,以为小闹早被饺子哄好了。谁知,现在的小闹,可不是以前的原身了,他早做好了下一步的打算。
薛小闹又吃了一碗,又吃了半碗,肚子撑得滚圆才放筷子。
等他回屋躺下翘着二郎腿,手枕脑后,眼睛半闭,打盹。
脑子飞快转忧心忡忡的张桂英还是把小闹进城的想法告诉了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