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哪里知道，薛小闹的心里也在打鼓，后背也被冷汗湿透了，凉飕飕的。只是他那张脸，天生就不爱露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面上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到了县城，薛小闹没急着去医院，因为本就不是来看病的。
他赶着驴车，穿过了几条主街，又拐进了几个巷子。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他把驴车赶进一条僻静的死胡同。
那胡同两边是高墙，青砖砌的，墙头长满了青苔，爬着几株牵牛花。
头顶是一线天，窄得只能看见一条蓝。地上堆着一些破砖烂瓦，墙角长着半人高的野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一看就没人来。
"桂英，你在这看着车和驴，哪也别去。这可是大队的宝贝，丢了咱们可赔不起。"薛小闹嘱咐道，语气严肃。
他的目光从驴身上移到车上，又从车上移到张桂英脸上，停顿了两秒。
张桂英现在对他言听计从，乖巧得只小猫。
她点了点头，脑袋上下动了动，麻花辫在肩头晃了晃。把金镯子从兜里掏出来，动作很慢，是舍不得。
她犹豫了几秒，手指在镯面上摩挲了两下，是在跟它道别。然后才递给了薛小闹，手伸过来的时候，手指还在镯子上又摸了一下，那一下摸得很轻。
"姐夫，你放心去吧！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薛小闹接过镯子，点点头，下巴上下动了动，嘴唇微微翘起。转身接过驴的缰绳，好好的看着驴车。
县城不大，几条主街纵横交错，一张不太规整的棋盘。可巷子里的路七拐八绕，走进去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走了几条巷子，问了两个人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着一个稻草扎的靶子，上面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一个蹲在墙下晒太阳的闲汉，穿着脏兮兮的对襟褂子，眼睛半睁半闭。
多方打探，才打听到这县城最大的黑市，就在城隍庙后身的一片破败院落里。
城隍庙早就被砸了，庙门上的匾额不知道被谁劈了当柴烧，只剩下一道光秃秃的门框，上面的钉子早被起走大炼铁了。
门口的石狮子被当做四旧推倒了，歪在一边，神像已经被砸的东倒西歪，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砖瓦已被拉走，只剩下残垣断壁。
他七拐八绕，左转右拐，穿过几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跨过一堆堆的垃圾和瓦砾，很快找到了地方。
城隍庙后面是一片居民区，一处院子的外围，一个独眼龙正靠在墙下打盹。
独眼龙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胳膊比薛小闹的大腿还粗。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翻开的皮肉已经愈合了，留下一条又宽又深的疤痕，疤痕是暗红色的，和周围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只眼睛闭着，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皮上有一道竖着的疤痕。另一只半睁半闭，瞳孔浑浊。嘴里叼着牙签，牙签在嘴角上下晃动，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见薛小闹过来，那只独眼抬了抬，从头顶扫到脚底，把他打量了个遍。然后又不感兴趣地合上了，眼皮耷拉下来。
薛小闹估摸，这是外围放风的。
你是熟客还是生面孔，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下次你再出现在这片区域，他就能认出你，知道你是什么的。
他径直走进一个挂着"收废品"牌子的院子。
院门是两扇破木板，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木纹。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牌子上写着"收废品"三个字，用红漆写的，漆皮已经脱落了大半，笔画缺胳膊少腿的，"废"字只剩半边，"品"字下面的两个口都看不清了。
院里，一个四十来岁、腿脚有些不便的男人正坐在小马扎上，用一把小锉刀修着指甲。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半截袖，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腿边放着一拐杖，木头做的，手柄处磨得油光锃亮。拐杖的底端包着一块橡胶，橡胶也磨得差不多了。
他就是这片儿的头儿，人称"瘸三"。
瘸三抬起三角眼那眼睛是三角形的，眼角下垂，眼尾上挑懒洋洋地扫了薛小闹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从身上滑到脚上。
"嘛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和冷漠。嘴里还在修指甲，小锉刀在指甲上来回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薛小闹不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破铜烂铁和旧书报纸，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歪倒在一起。
“你这里收家传的镯子吗？”
“收。”
小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瘸三面前的桌子上。
布包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轻微声，声音沉闷，带着重量。
布包打开得很慢，一层一层地揭开。薛小闹的手指很稳，不急不躁。
最后，一小金条出现在桌面上，旁边还静静地躺着那对水头十足的冰种翡翠手镯。
瘸三的呼吸停了一秒。
连腔都不动了。
他手里的小锉刀停在了半空中，指甲修了一半，还剩一个角没有锉平，锉刀的齿尖停在指甲的边缘，一动不动。
他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爆发出贪婪的光芒，是饿了三天的狼终于看到了猎物，瞳孔放大，眼球微微凸出。
他猛地抓起小黄鱼，手指握住金条。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牙齿在黄金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他用舌尖舔了舔那个印痕，感受着黄金特有的、微微发涩的味道。
又拿起手镯，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眯着眼睛，从不同的角度审视，侧过来，翻过去，举到眼前，拉到远处。
他的食指和中指夹住镯子，轻轻转动，让阳光从不同的角度照射在玉面上，看着那抹绿在光线下流动、变化、深浅不一。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