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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8

那一晚,薛小闹自个儿睡在炕梢。

炕梢最冷,他蜷在最边上,离炕沿就一拳距离,随时要从这炕上、这家里、这子里滚下去。

大姐洗澡后,换上了小闹买回来的那套带花边的内衣,在油灯下扭着腰,挺惹眼。

那套内衣是蕾丝花边,镂空刺绣,在这年头算顶顶性感。布料贴着皮肉,灯光下泛着肉色的光,把她身段勾得该凸的凸该凹的凹。

搁平时,薛小闹早眼冒绿光扑上去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没啥意思。

连衣裳都没脱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裤腰带扎得紧紧的和衣躺着,背对着媳妇,一动不动。

"小闹,你咋了?生气了?娘也是为了咱家好......钱放娘那儿,比搁你那儿稳当。你一个男人,揣那么多钱,招贼......"

大姐张桂兰从后面贴上来,身子如条蛇,软乎温热。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嘴唇隔着薄衬衫蹭他肩胛骨。

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带着讨好和歉意。

薛小闹没理她。

眼睛睁着,在看对面的土墙。墙上有裂缝,像张歪扭的脸,张着嘴笑话他。

抢走的可不是一百块。

是三百八十多块钱。

还有几百斤的票。

“哎,怎么没有把钱藏进空间了,怎么就塞在衣兜里”小闹后悔自己笨,没有防备着二姨子和岳母,???、

"怕你乱花"?"怕你招贼"?

骗鬼去吧。

一晚上,任凭张桂兰使尽法子从后面抱他,从前面贴上来,在他耳边吹气,用手指划他口薛小闹都跟死人似的。

呼吸平稳,身子僵硬,一动不动。

第二天天没亮,东边天才露一线青灰色,张家人就都起床上工去了。

驴车一大早也送回了生产队,蔫叔牵驴时嘴里骂骂咧咧,嫌驴被他们使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喂草料。

对于小闹来说,似是啥都没发生。那些东西、那些钱、那些吵闹,做了场梦,醒了就散了,连点印子都没留。

薛小闹醒来时,家里空了。

土炕凉的,灶台凉的,空气都是凉的。院子里静悄悄,只有几只麻雀在枣树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叫,在笑话他。

他起身,走到院里。

清晨空气带着露水气,吸进肺里凉飕飕的。井边青石板被夜露打湿了,滑溜溜。

他从冰凉的井里打上一桶水井绳一上一下,木桶磕在井壁上咚咚响。

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晨风一吹,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他提起水桶,兜头浇下。

冰凉的井水从头顶浇下来,无数冰针同时扎进皮肉,每一寸毛孔都在尖叫。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淌,流过脖子、口、后背、大腿,在地上汇成一条细流。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棵被暴雨浇透的树。

冷。

冷到骨头缝里。

他开始打了香皂,是昨天买回来的,然后,又冲走。

冷得清醒。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委屈、不甘、恨全被这桶冰水冲走了,冲得净净。

他又抓起新买的香皂淡黄色的,带茉莉花香使劲搓身上的泥。搓了一遍,又搓一遍,直到皮肉发红。

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着净得有点呛人的皂角香。

接着,他回屋,换了身新行头。

白的确良半截袖,领口袖口镶着细蓝边。黑七分裤,裤线笔直,没一道褶。脚上千层底方口布鞋,鞋底是新的,踩地上软乎乎。

他站到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前,看镜里的人。

镜里那人精神利落,净净,像城里下乡视察的部。这身行头站在村口,谁能猜到他是张家的上门女婿?谁能猜到他的钱刚被抢光?

可这身净的行头,跟这灰扑扑的村子也格格不入。

一朵白莲开在泥塘里。

厨房锅里,还温着媳妇给他留的早饭。

锅盖掀开,热气噗地涌出来,带股玉米的粗粝气。

一碗从集体食堂打来的大锅饭玉米糊糊稀得水,上头飘着几片碎菜叶,能照出人影。

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高粱面的,硬得石头,表面还有几道裂纹。还有一小撮咸菜丝,巴巴的,没半点油星。

薛小闹端着碗,坐在院里屋檐下的石头上。

昨天买的二十斤猪肉,在水里浸泡着,这是这个时代农村唯一的鲜肉保鲜措施。

小闹很想割下一大块来,自己炖肉吃,可没有,懒得弄,没心情。

他低头看碗里那碗稀汤寡水的玉米糊糊,嘴角扯出个讽刺的弧度。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清冷而机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检测到劣质食物,是否进行品质提升?】

"提升。"他心里默念,声音平得没一丝波澜。

碗里的玉米糊糊被施了魔法。

浑浊的汤水变得金黄浓稠,表面凝着层薄薄的米油,散出浓郁的肉香。

手里的窝窝头,也膨大了一圈,变得松软金黄,表面还有层烘烤过的焦糖色。掰开,里头是蜂窝状的气孔,热气噗地冒出来,带着股香混着麦香。

那是面包。真正的、松软香甜的、带着烘烤焦香的面包。

他面无表情地吃着这顿"豪华早餐"。

一口面包,一口肉粥。面包嚼两下就化了,满嘴甜香;肉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漫到四肢。

可心里头,一片冰凉。

那冰冷比早上的井水还凉,比冬天还凉。凉得他觉得自己像块冻透的石头,从里到外,没一丝热气。

这是上门女婿躲不掉的命。

他在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块没味的口香糖。

无论他做得再多买了肉,买了布,买了糖,买了全家人都没碰过的好东西。带回再多的财富三百八十块钱,几百斤的票,够这家人花一整年。

只要他一天是"上门"的,这家里的钱就永远落不到他手里。

他永远是个外人。

一个能随时被牺牲、被剥削、被甩掉的外人。

薛小闹嚼着嘴里的面包,麦香在嘴里漫开,甜丝丝的,可他尝不出啥滋味。

既然你们不把我当自家人,那也别怪我......另起炉灶了。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刻碑。

你们等着再问我要钱吧。

要个屁。

等着吧。

薛小闹心里狠狠啐了一口,那口唾沫吐得又远又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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