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小闹坐在颠簸的驴车上,看着满车厢的物资和身边彻底被驯服的二姨子,心里痒痒着,"二姐这么漂亮,回去做上新衣服,碎花布的连衣裙,里面穿上带花边的小内裤,衣,那的多好看,这,这不能嫁给别人,得找机会,把二姐收过来。"
三年了,张桂英就没穿过一件新衣裳。
这念头生了锈的针,平时不显,可每次瞧见别的姑娘穿红戴绿,那针就在心里头翻个身,扎得人发堵。
身上这件灰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肩膀是深蓝的,胳膊肘是灰的,袖口还拼了几块杂色碎布头,原先的颜色早洗没了,白不白灰不灰,站在人堆里,像个褪了色的旧影子。
可现在,她手里捧着的是两整卷新布。
的确良的,滑溜溜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用手指来回摸那布面,滑腻的触感从指尖钻到心里。
眼眶热了,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不是感动,是委屈。
薛小闹斜靠在物资堆上,身子陷在麻袋和纸包中间,懒洋洋的。他从纸包里捻起一块冰糖,扔进嘴里。
嘎嘣一声。
冰糖在牙间碎开,甜味顺着嗓子往下淌,甜得他眯起了眼。
他瞥了一眼二姨子那副模样手在布上摸了又摸,舍不得撒开,又递过去一包红糖。
纸包方方正正,细麻绳扎着口,印着"红糖"两个红字。
"拿着,回去冲水喝,治肚子疼。"
这年头,红糖金贵。女人生孩子,才买上些,泡一碗糖水,算是坐月子最好的补品。
张桂英愣愣地接过那块暗红色的糖。纸包在她手心沉甸甸的。
她抬起头,看着黑暗里薛小闹模糊的轮廓他歪靠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脸上表情看不清。
驴自己哒哒的走着,老马识途,驴也识途,不用关它,自动驾驶。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谢谢?不用了?你怎么这么好心?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最后,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净净的,没算计,没试探,就是单纯想笑一下。
"谢谢姐夫。"
声音轻轻软软的,夜风吹过麦田。
可这点温情没停多久,就被心里冒出来的疑问冲散了。
她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下,装作随口问问的样子,声音放得挺平:"姐夫,你真行。那一对金镯子和玉镯子,到底卖了多少钱?能买回这么一堆东西?"
她指了指满车的物资。
"这些......得花好几百吧?"
语气轻飘飘的,可每个字都算计过。
薛小闹眼皮都没抬,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戏又来了。
这二姨子,看着老实圆脸大眼,笑起来甜甜的,可心眼比谁都多。喊"姐夫"的时候,眼睛瞟他口袋;帮他拿东西的时候,手摸麻袋的分量;说不着急回去的时候,脑子里早把账算清了。
他当然不会说实话。
钱是黑吃黑抢来的,镯子和金条还好好躺在系统空间里。这事打死他也不能说,尤其不能让张家人知道。
"哦,那玩意儿现在是'四旧',黑市压价压得狠。"他吐掉嘴里的糖渣渣子,黏糊糊的懒洋洋开口,听着挺老练。
"金镯子沉,值钱点,加上那个玉的,一共卖了三百二十块,还有些票。这不,买完这些,就花得差不多了。"
数字是他算过的。
不能太高,高了她起疑,一个上门女婿哪来那么多钱?也不能太低,低了不合情理光猪肉白糖布匹这些,少说也得小两百。三百二十块,刚刚好,够解买的东西,又留不出太多余钱。
三百二十块。
张桂英心口猛地一跳。
就算有准备,这数还是超了想象。
三百二十。
她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小算盘噼里啪啦响。
猪肉二十斤,九毛一斤,十八块,算二十。白糖十斤,八毛一斤,八块。五匹布,的确良最贵,十五六一匹,算它五十。其他棉布粗布,加起来也得五六十。
还有她自己买的面、鞋面粉两毛一斤,十斤两块;布鞋一双一块五......
她咬住下唇,眼睛眯起来,用上了小学三年级的全部算术本事。加减乘除在脑子里打架。
额头沁出了细汗。
最后,她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心跳加速的结论就算全按最贵的算,顶天也就花掉一百七八十块。
那剩下的呢?
最少还有一百四十块。
一百四十块。
还有那些没用完的粮票布票。
她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楚。
一百四啊。一个壮劳力苦一年,风里雨里,从大年初一忙到年三十,也才挣六七十块工分钱。
这笔钱是张家的。他薛小闹一个上门女婿,凭什么揣着?
她心思活泛起来,似是锅被点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乌溜溜的眼珠在黑暗里飞快地转,在拨算盘珠子。
她已经想好回家怎么跟她娘说了。
不能直说"小闹藏钱",那显得她挑事。得先说花了多少,买了啥,每样报清楚,再轻飘飘加一句"娘,我算了算,加起来撑死不到两百,可他说卖了三百多呢。"
剩下的,让她娘自己琢磨去。
驴车赶回张家沟时,月亮已经偏西,挂在远处山顶,只半睁半闭的眼。村里黑漆漆的,没一户亮灯,只有几声狗叫,提醒这儿还有人住。
一家人早等急了。
听见驴叫那声又长又难听,拉破二胡张老太赶紧开门,探头看看路上没人,又飞快把门上,门闩推过去,咔嗒一声轻响。
屋里灶台上那盏油灯只有豆大火苗,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提着马灯,就着这点昏光,看清驴车上堆成山的物资时,整个院子都静了。
那种静不是安静,是愣住了。
张家几姐妹的呼吸都重了。二妹张桂芳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三妹张桂香张着嘴,眼瞪得溜圆;四妹张桂秀最小,嘴巴张着,忘了合。
"快!快搬!都搬地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