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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8

岳母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嗓子,声音发颤。她手在抖,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一家人齐上阵,悄没声地把东西往菜窖里挪。

大姐扛面袋,二姐提纸包,三妹抱布匹,四妹端盆,连最小的五妹都抱着两包点心盒,跌跌撞撞跟在后头。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压低的喘气声在夜里响。

薛小闹拴好驴车缰绳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绕了三圈,打个死结拍拍手上的灰,一进屋就觉得不对。

屋里气氛比出门前沉。

他扫了一眼二姨子张桂英不在堂屋,大姐张桂兰也没在灶台边。上房门虚掩着,门缝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然后,他听见了。

上房里,二姐正跟她娘嘀咕,声音压得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土坯墙隔音听不清。

接着,上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岳母走出来,脸色已经沉了。那种沉不是阴天的沉,是暴雨前的那种,空气都变稠了。

她趿拉着鞋鞋后跟都没提,踩在脚底,啪嗒啪嗒响带着大姐张桂兰和其他几个女儿,一下子把薛小闹围在中间。

六个人,围成半个圈,堵人墙。他往前一步,她们就挡半步;他想绕,她们就散开再合拢。困住了。

"小闹,"张老太开口,语气不容商量,在定罪,"今天辛苦了。剩下那钱和票呢?拿出来吧,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娘先替你们收着。"

薛小闹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向张桂英。

二姨子正抱着胳膊,站在她娘身后,脸上表情挺复杂有得意,嘴角往上翘,偷到鸡的狐狸;有冷笑,眼底没温度;

他全明白了。

是她算的账。是她跟她娘嘀咕的那些话。是二姨子,把他卖了。

"娘,钱......钱花得差不多了,就剩点零头......"他声音巴巴的,自己听着都心虚。

"放屁!"

张老太三角眼一瞪,那眼神刀子,能剜下人肉来。声音又尖又亮,在堂屋里来回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桂英都跟我算了!你少说还藏了一百多!拿出来!"

话没说完,更让他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大姐平对他百依百顺,说话轻声细语,温柔得绵羊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抱得死紧,胳膊蛇缠上来,手扣在他小腹上,脸埋在他后背。他能感觉到她身子在发抖。

他不敢信。

低下头,看那两只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是他媳妇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前些天还给他洗过脚、擦过背、端过茶倒过水的手。

现在,它们正按着他,按犯人。

另外两个妹妹冲上来,一个抓胳膊,一个掏口袋。三妹抓着他左腕,手指铁钳箍着;四妹的手伸进他裤兜,翻来翻去,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薛小闹懵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躲过了黑市里的刀光剑影,却没躲过家里的"温柔一刀"。

他一米八的汉子,力气再大,也不能对这群女人动手。打她们?骂她们?推她们?他做不到。

不是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是知道只要动了手,他在这家里就彻底完了。不定被打成什么样呢。

没一会儿,他藏在内兜里的那个厚油纸包被搜了出来。

四妹的手比泥鳅还滑,不知怎么就伸进衣兜,指甲一挑,油纸包就露了头。

张老太一把抢过去,快得如同老鹰抓鸡。

她打开油纸包,最后一层纸掀开,露出里头那沓"大黑十"时,她眼珠子直了。

那眼神,瞳孔猛地放大,眼白上布满血丝,饿了三天的狼终于见着肉。

一沓"大黑十",崭新挺括,四角尖尖,没一道折痕。油灯光下,那些黑底白纹的票子泛着让人心里发慌的光。

底下还有厚厚一叠各种票证粮票、布票、工业票,花花绿绿,叠得整整齐齐。

她飞快地数了一遍,手指在舌头上蘸一下,一张张捻开,嘴里念念有词。

十、二十、五十、一百、两百......

她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三百八十多块。

比张桂英算的多出一倍不止。

"好啊你个薛小闹!还敢骗我!"

张老太气得手直哆嗦,嘴唇颤着,脸上肉一跳一跳。她把那沓钱和票死死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怕它们长翅膀飞了。然后迅速揣进自己怀里,贴身口袋,还用手在外头按了按。

"姐夫,家里的钱得由娘管。你一个,带那么多钱啥?花完了咋办?叫人偷了咋办?"

张桂英的声音凉飕飕的,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从她娘身后走出来,双手袖筒里,下巴微扬,脸上带着点赢了的神气。

嘴角噙着笑,那笑不是开心,是得意。

"再说了,你是上门女婿,我们张家的钱,自然得归我们张家人管。"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重。

"我们张家人"和"你"。

你是外人。

薛小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有人在他脚上绑了石头,一寸一寸往水里拖。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口,没过脖子。

快要窒息了。

他哀求地看向媳妇张桂兰那是他最后的指望,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自己人"。

可她避开了他的目光。

低着头,看自己脚尖,脸上表情说不清自责,又躲避,又在认同她娘和妹妹的做法。

没帮他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薛小闹磨破了嘴皮子,说了成堆的好话。

说这钱是他要做生意的本钱,没了就啥也不了,说等挣了钱一定加倍还给家里。嗓子都说哑了,嘴唇磨破了皮,每个字都带着求。

最后张老太才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抽出了一张。

十块的。

崭新的十块大钞,被她从那一沓里抽出来,拔鸡毛。

她看都没看,往薛小闹那边一扔。钞票在空中飘了一下,打个旋,轻飘飘落在地上,片秋天的叶子。

"行了,一个哭哭啼啼啥样!给你十块,够花了!这年头谁身上揣十块巨款?拿着,别弄丢了!"

薛小闹接过十块钱。

指尖碰到纸币时,在发抖。

十块钱攥在手心,轻得没重量,可他觉得无比讽刺。三百八十多块,换成了十块。他拿命换来的钱,被她们轻飘飘拿走了,理所当然的不能再理所当然。

他算是明白了。

在外头要防强盗,防黑市有人盯他的包。

在家里,要防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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