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手里的枪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刺耳。
“爷。”
刘如烟踉跄着扑过来,嗓音都变了调。
她旗袍上沾满污水,也顾不得了,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手抖得厉害,茶碗磕着茶托叮当作响,大半的茶水都洒在了王大柱染血的裤腿上。
“爷,您喝口水,润润嗓子……”
王大柱没接,只是口剧烈起伏,喘息粗重。
刚才的对峙和动作太大,扯开了他腹部的伤口,鲜血一股股地涌出来,浸透了粗布衣衫,顺着雕花边缘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那滴答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搅得人心慌。
刘如烟的视线落在那片扎眼的红色上,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
她手足无措地扯下自己的丝帕,想去按住那伤口,可指尖刚碰到那片温热的湿滑,就受惊般地缩了回来。
“血,爷,流了好多血,咱们得请大夫,得快点请大夫啊。”
她看着这个方才还凶悍无比,将刘三癞子那伙人踩在脚下的男人,现在却虚弱得好像随时都会咽气。
后怕和恐惧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依赖感,在她心里翻搅。
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乱世,这个流着血的男人,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王大柱睁开眼,一把攥住刘如烟抖个不停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刺骨,力道却大得吓人。
“找大夫?你怕我们死得不够快?”王大柱的声音粗嘎。
他比谁都明白,这事没完,这只是个开头。
刘三癞子是靠什么吃饭的?是镇上收保护费刮地皮的泼皮头子。
今天在他王大柱这吃了这么大的亏,家伙被撅了,手下也折了几个,这口气要是能咽下去,他刘三癞子明天就不用在镇上混了。
王大柱咬着牙,忍着腹部刀割一样的剧痛。
他知道,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几个拿砍刀的混混了。
也许是火油,也许是土炸药,总之是能把这苏家院子连人带屋烧成焦炭的手段。
“我们人太少。”王大柱松开手,眼睛盯着屋顶的房梁,不知在跟谁说话。
刘如烟怔了怔,看了看四周。
空旷的屋子里,只有几件被砸烂的家什,三姐和五妹还躲在后院里不敢出声,这么大的宅子,能喘气的也就他们四个。
“只有一个能打的,守不住这地方。”王大柱的目光从房梁移下来,直直钉着刘如烟。
这三个女人,除了长得水灵、会暖床、会扭腰,遇到事只会哭。指望她守家?那是把脖子洗净了往人家刀口上送。
“我得尽快找个帮手。”王大柱咬着牙,硬撑着坐直了身体,“一个就够,一个真敢下死手的。”
刘如烟被他那股狠劲吓得心头发颤,以为自己又哪里做错了,脑子里拼命搜寻着苏家过往的旧人。
忽然,一张满是凶相的脸,在她记忆里跳了出来。
“爷。”刘如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她急切地凑上前,抓着王大柱的胳膊。
“苏家以前有个护院的教头,最能打的那个,叫赵铁牛。”
她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王大柱就会撑不住晕过去。
“下人们都说,他不是人,是头披着人皮的熊。”
她急促地说着,“一个人能打十几个,城里武馆的馆长,被他一拳就打断了三肋骨。”
“是老爷当年花了大价钱,托了好多门路,才从府城的死牢里把他捞出来的。”
王大柱失血的眼底,透出一点光彩。
死牢里捞出来的?有意思。
“这么个角色,现在人在哪?”
“后来……”刘如烟吞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也有些躲闪,“后来他喝多了,耍酒疯,顶撞了老爷,还,还一巴掌把老爷的门牙给扇飞了,甚至去摸二太太的……”
“说要紧的。”王大柱不耐烦地打断她。
“老爷本来要打死他,可几个人也按不住,最后是下了蒙汗药才把他弄倒。”
“老爷舍不得他那身力气,又恨他坏了规矩,就用手腕那么粗的铁链子把他锁在后院最里面的废柴房里了。”
刘如烟抬起头,眼里带着些许恐惧。
“锁了有大半个月了,每天就给一碗馊水吊命,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爷,那人是个疯子,连老爷都管不住他,您现在又受着伤……”
王大柱的眼睛亮了,那光彩里有种饿狼嗅到血腥气的兴奋。
疯子?
他现在缺的就是这种不要命的疯子。
他很清楚,这个人,他今天非弄到手不可。
他一把推开刘如烟,单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硬是站了起来。
伤口被这一下牵扯,又涌出一股血,他却像是没感觉。
“走。”
他身子晃了一下,但两条腿站得笔直。
“带我过去,现在就去。”
后院的废柴房常年不见光,阴暗又湿,一靠近,那股霉味,尿臊和腐烂的臭气混在一起,熏得苏婉清一阵呕。
柴房的木门已经烂了,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大铁锁。
王大柱没多说一个字,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木门应声碎开,整扇门板砸在地上,扬起呛人的尘土。
借着透进来的微光,王大柱眯着眼,望向柴房深处。
在一堆发黑的乱草后头,他看见了那个被叫做“熊”的男人。
那人被一粗铁链呈大字形锁在承重柱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有的地方已经露出白骨,伤口发黑肿胀,散发着恶臭。
他低着头,乱发披散,一动不动,连口的起伏都看不见,就像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即便如此,他那异常宽阔的肩背,还有那比常人大腿更粗的手臂,都透着一股不属于人的蛮力。
他全身的筋肉虬结,骨架大得惊人,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一头被锁住的野兽。
苏婉清吓得躲在王大柱身后,连多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王大柱反倒笑了,那笑意里透着一股找到同类的快意。
他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步走到那巨汉面前。
“死了没?没死就喘个气。”王大柱的声音在空屋子里荡着。
没有动静。
王大柱眼神一沉,抬脚便踢在巨汉大腿上一处正在流脓的伤口上。
“吼……”
一道沉闷的,不似人声的咆哮,从那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抬起头,乱发下是一双猩红的眼睛,里面全是戾气和野性,直勾勾地盯着王大柱。
“想活,还是想死?”王大柱迎着他的目光,冷冷地问。
巨汉裂的嘴唇动了动,
“滚……”
王大柱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那把匕首,随手扔到巨汉脚边。
“苏家老爷死了,现在这院子,我说了算。”王大柱看着他,“外面有一帮杂碎想弄死我,你帮我人,我给你自由,给你肉吃,给你酒喝。”
他停了一下,眼里的神色近乎癫狂。
“不?一句话,不我现在就捅死你,省得你在这活受罪。”
巨汉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匕首上,又扫过王大柱腹部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发力一挣,粗大的铁链被绷得“嘎吱”作响,连带着承重柱都晃了晃。
“肉……我要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