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从院墙那头灌进来,裹着枯叶和冷意,把窗纸吹得簌簌响。萧棠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厨娘把一筐洗好的白菜搬进来,忽然从门槛上跳起来:“周婶!今晚不炒菜了!”
厨娘手一顿:“小郡主,那做什么?”
“做火锅!”
“火……锅?”厨娘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萧棠比划了一下:“就是一个大锅,底下烧炭,锅里煮汤,然后把菜啊肉啊放进去涮熟了蘸酱吃!”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按我说的准备就行!”
半个时辰后,王府偏厅的八仙桌上端端正正地摆了一口黄铜锅。底下搁着一只小炭炉,炭火烧得通红,铜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把屋里一屋子人的脸都蒸得雾蒙蒙的。锅子周围摆了一圈盘子——切得薄薄的牛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灵泉白菜和灵泉萝卜洗得水灵灵的,空间里刚摘的蘑菇肥嘟嘟地摞在碟子里,旁边还搁着一小碗红亮亮的辣椒油。那是萧棠拿灵泉水兑的辣椒末调的,又香又辣,隔三步远都能闻到那股呛鼻的香味。
萧景琰第一个凑上来的。他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铜锅里翻滚的汤底,眼睛瞪大了,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桌边,整个人趴上去:“闺女!这是什么!”
“火锅!爹爹坐!”萧棠拍了拍旁边的凳子,“一会儿涮着吃!”
萧景琰没等她解释完,抄起筷子就夹了一筷子白菜丢进锅里,又夹了一筷子肉丢进去,再夹了一筷子蘑菇丢进去,最后连萝卜都扔了两片。他拿筷子在锅里胡乱搅了两下,兴奋地喊:“熟了熟了!都熟了!”
林挽月从门口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铜锅里的汤还在翻滚,但锅里已经塞满了白菜、肉片、蘑菇、萝卜片,所有东西挤成一团,浮在翻滚的汤面上像一锅大杂烩。萧景琰正伸着筷子往里面扒拉,试图把最先丢进去的那片肉捞出来,但肉已经被白菜埋了。
林挽月走过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筷子:“萧景琰!你给我慢点!全倒进去让肉沉底了!”
萧景琰手里一空,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娘子……我饿……”
“饿也等汤开了再涮!”林挽月拿公筷把锅里的菜捞了一部分出来放在旁边的盘子里,又把肉片重新码进去,“你看,一片一片涮,涮几息就能吃,不用一锅烩。”
萧景琰盯着娘子的手看了一会儿,终于看明白了作流程,重新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片薄肉在沸汤里来回涮了两下,肉片变色卷边了就捞出来。他蘸了蘸小碗里的酱料,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整个人顿住了。他嚼了三下,吞咽下去,然后低头看了看筷子尖那片肉消失的地方,又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冒泡的铜锅。
“娘子,”他声音忽然正经起来,“这个以后天天吃行不行?”
林挽月正在往萧棠碗里夹菜,头也没抬:“天天吃?你当铜锅不要钱?”
“我用月钱买!”
“你月钱上个月买糖葫芦花完了。”
“那……那从闺女铺子里的分红里扣!”
萧棠在旁边端着碗,嘴里塞着一块被萧衍刚刚涮好的肉片,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抗议:“爹爹!分红是我的!你不能拿去买锅!”
“咱家的锅!全家一起吃!”
“那你自己掏钱!”
“爹没钱……”
“那就去赚!”
“爹怎么赚?”
“……算了,买锅的钱我出。爹爹你多吃点,别说话了。”
萧景琰立刻闭嘴,又夹了一片肉涮进了锅里。
旁边萧曜已经吃了三碗了。他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开始说:“妹妹这个锅太厉害了!比宫里御膳还香!御膳房那些菜炖得软趴趴的,哪有这个又鲜又嫩——爹你别抢我的肉!你锅里还有——”
“你碗里还有三片!”
“那三片是给大哥留的!”
“大哥不爱吃肉!”
萧衍坐在萧棠另一侧,手里端着碗,目光从面前的锅里扫了一圈,然后夹了一片薄肉,在沸汤里涮了涮,捞出来放进萧棠碗里。他动作不快不慢,安安静静的,也没有跟萧曜争抢,只是把涮好的肉夹过去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萧棠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肉,抬头看了萧衍一眼。萧衍已经收回筷子,又夹了一片白菜慢条斯理地涮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嚼着那片肉,低头喝了一口汤。灵泉水调的底汤,鲜甜润喉,顺着喉咙滑下去,腔里暖融融的。
铜锅的热气还在往上冒,把围坐的几颗脑袋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萧曜还在跟萧景琰抢锅里最后一片萝卜,嘴里叽叽喳喳停不下来;林挽月在旁边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她脚底下踩住了萧景琰伸过去捞萝卜的那只脚;萧衍安静地吃着,偶尔给萧棠夹一筷子菜,动作轻得像怕打碎什么。
萧棠坐在正中间,端着那只被她手掌刚好捧满的小碗,低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油花在汤面上慢慢打着转。蒸汽扑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把她的睫毛都润得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十六年,她没吃过一顿安稳饭。废墟上蹲着啃压缩饼算好的,有时候连着三天只能喝半瓶水。后来异能练上去了,队伍里她级别最高,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带大家打出去。她不是不想坐下来吃一顿热饭,是没人敢在她面前放松。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围着同一口锅,抢同一片肉,筷子在空中打架,汤溅到袖口上也没人擦。萧景琰还在扒拉着锅底找漏掉的蘑菇,萧曜把蘸料碗打翻了正在被林挽月骂,萧衍从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片肉放进萧棠碗里。
萧棠低头看着那片肉,呼了一口白气。
“闺……”
萧景琰忽然抬头。他嘴角还沾着一圈红亮的辣椒油,嘴唇辣得微微发红,额头渗着一层薄汗,但他咧着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
“这个好吃!”他声音脆生生的,跟平时那副傻样一模一样,“以后天天吃!”
萧棠看着他嘴角那圈辣油,看着他被蒸汽熏得湿漉漉的睫毛,看着他身后铜锅里翻腾的白汽穿过烛光把整张桌子都照得暖融融的。
她笑着点头:“嗯!天天吃!”
萧景琰更乐了,转头就去跟萧曜抢最后一块萝卜:“这个给爹!爹今天表现好!”
“你表现哪里好了!娘刚才还骂你——嗷!娘你踩我脚了——”
“踩的就是你!吃饭别说话!”
“那大哥也没说话!”
“你大哥那是教养!你那叫吵!”
萧棠坐在旁边,端着小碗一口一口喝着汤,看着一桌子人闹成一团。
后来火锅吃完了,铜锅撤下去之后偏厅里还残留着那股汤底的香。萧景琰被林挽月拎去洗脸了,萧曜嘴角沾着酱被丫鬟拖走了,萧衍收拾了桌上的碗碟,临走前摸了摸萧棠的头。
萧棠回到自己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闭了一下眼。
系统面板在视野左下角浮出来,那行字安安静静地亮着:【功德值累积:125。】
然后下面跟着另一行更小的字:【空间状态更新——灵泉范围:扩大一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弯弯的,没出声,只是把镯子转了转。镯面贴着腕骨的地方温温热热的,像一只小小的、安静的炉子。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着,把院子里那丛修竹摇得沙沙响。远处传来萧景琰被林挽月揪着耳朵往院子里带的声音:“娘子我错了!我下次不抢萝卜了——”“你上回也这么说!”“上回是上回!这次是真的——”“闭嘴——”
萧棠听着那些声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她也没打算收。
她把镯子往枕头底下塞了塞,闭眼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今晚先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