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棠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的。那声音从王府大门口传进来,像一群麻雀同时落了地,又像谁把一筐豆子倒在了青砖地上,噼里啪啦、叽里咕噜,中间还夹着她二哥萧曜那副标志性的大嗓门——比麻雀大十倍,比豆子响十倍。
她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鞋都没穿,踩着青砖地往外跑。正厅门口已经站了一圈人,萧曜叉着腰站在最前面,身后跟了一溜小萝卜头。大的七八岁,小的看起来比萧棠大不了多少,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像是从哪个泥坑里捞出来晒了的。打头的一个小孩顶着一脑袋乱草似的头发,鼻子上挂着两管清亮的鼻涕,吸一下,又吸一下,吸得萧棠觉得自己鼻子都跟着痒了。旁边那个更惨,裤腿从膝盖以下豁了条大口子,露出里面黑黢黢的膝盖。最后面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瘦得颧骨都支棱着,肚子一阵一阵咕噜响,隔三步远都能听见。
萧棠站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了一圈:"二哥,他们谁啊?"
萧曜一挺,下巴抬得老高:"巷口王婶家的狗蛋!李铁匠家的铁柱!还有卖豆腐的豆花!"他伸手挨个指了一遍,指到谁谁就缩一下脖子,指到豆花的时候那小姑娘的肚子配合地"咕噜"了一声,萧曜更得意了,"都是我朋友!"
狗蛋吸了一下鼻涕,往前挪了半步,吸着鼻子打量萧棠:"你就是萧曜的妹妹?"
萧棠点头。
狗蛋又吸了一下鼻子:"你真能——"他话没说完,那两管鼻涕终于突破了重力的限制,从鼻尖晃晃悠悠地垂下来,拉成一道亮晶晶的银丝。狗蛋使劲一吸,银丝又缩回去了。
萧棠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萧曜已经拉着狗蛋往里走了,铁柱拖着那只破鞋跟在后面,鞋底每走一步"啪嗒"一声,像踩着一片湿树叶。豆花走在最后,抱着胳膊,肚子还在响,但她咬着嘴唇不出声,一双黑亮的眼睛偷瞄着萧棠头上那对小揪揪。
萧棠的目光从狗蛋衣领上那个拳头大的破洞、到铁柱脚趾头露在外面的鞋尖、再到豆花抿得发白的嘴唇上扫了一圈。她站在廊下,三岁的小身板还没石狮子高,但那双眼睛里转着的东西比石狮子沉。
【检测到可帮助对象——狗蛋(营养不良、衣物破损)、铁柱(营养不良、足部受寒)、豆花(严重饥饿、长期营养不足)。是否提供援助?】
萧棠没等系统弹完第二遍,转身就往院里跑。
她跑回自己房间,掀开床头的木箱子,把里面叠好的几件穿小了的衣裳翻出来。一件鹅黄的春衫,袖口绣着小朵的梅花,她去年春天穿的,今年已经短到肚脐眼了。一件藕色的薄袄,秋天刚凉那会儿穿正好,这会儿她胖了一圈,袖口勒得手腕发红。还有一双软底小绣鞋,鞋面上绣着一对胖鲤鱼,她就穿过两回,脚趾头已经顶到头了。
她把衣裳叠了叠,用一块蓝布包袱皮裹好,然后转身跑向厨房。
厨娘正在灶前揉面。一盆白面,掺了温水,揉得光光滑滑的,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粉。萧棠冲进去的时候厨娘吓了一跳,差点把面盆掀了:"小郡主!你慢点!"
"周婶!"萧棠踮着脚趴在案板边上,"帮我揉个小面团!就一小团!"
厨娘低头看着这位最近把府里搅得天翻地覆的小郡主,犹豫了一下:"您要面团做什么?"
"烤饼!给朋友的!"
"朋友?"
"刚交的!在门口!"
厨娘探头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了一群灰头土脸的小脑袋和两管还在晃悠的鼻涕,嘴角抽了抽,但还是从面盆里揪了一团面下来,重新揉了两把。萧棠趁厨娘转身拿擀面杖的时候,飞快地伸出手指头,从镯子里引了一滴灵泉水弹进面团里。那滴泉水渗进面团的瞬间,面的颜色好像白了一度,摸起来更软了,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气。
厨娘回头的时候面团还是那个面团,但揉起来的手感好像比刚才润了一点点。她也没多想,把面团擀成薄片,萧棠拿了一只小茶杯盖在上面压,压出一个又一个圆圆的小饼胚。厨娘帮她把饼胚放进炉膛里烤,柴火烧得旺,不多时一股甜香从炉口漫出来,带着一层薄薄的焦黄色。
萧棠端着烤好的饼跑回门口的时候,狗蛋正蹲在门槛上吸鼻涕,铁柱坐在台阶上掰鞋底上粘的泥,豆花缩在最边上,肚子一抽一抽地响。萧曜正蹲在他们面前手舞足蹈地讲话,从今早街上的杂耍说到后院菜园子里的巨型萝卜,嘴里的话比炉膛里的火还旺,三个小孩听得一愣一愣的。
萧棠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先把蓝布包袱解开,把那叠衣裳掏出来:"狗蛋,这件给你。铁柱,这双鞋你应该能穿。豆花,这袄你试试,我去年秋的,你应该正合适。"
三个小孩愣住了。狗蛋的鼻涕挂在嘴唇上忘了吸,铁柱捧着那双绣着胖鲤鱼的软底小鞋翻来覆去地看,豆花把那件藕色薄袄抱在怀里,手指头摸着袖口上细密的针脚,半天没动弹。
萧棠又把那碟烤饼端出来。饼烤得刚刚好,两面焦黄,边缘微微鼓起,表面还带着一层细碎的白糖粒——是萧棠趁厨娘没注意偷偷撒上去的。她踮着脚把碟子举到狗蛋面前:"吃吧。热的。"
狗蛋吸了一下鼻涕,伸手拿了一块,犹豫着塞进嘴里。他咬下去的瞬间,整张脸的表情变了。那股清甜在他嘴里炸开的时候,他的眼睛先瞪大了,然后眼尾往下塌,睫毛湿了,鼻头红了。他使劲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泪啪嗒掉下来一颗,砸在饼渣上。他赶紧拿袖子擦了一把,嘴里含含糊糊的:"好……好吃……比我娘做的还好吃……"
铁柱已经吃了两块了,撑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糊着:"萧曜!妹会烤饼!"
萧曜站在旁边,两只手叉着腰,下巴抬得比刚才还高:"那当然!我妹妹最厉害了!"他转头看萧棠,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妹妹!你还会烤啥?"
"还会烤别的。"
"那你明天还烤不?"
"看情况。"
"看啥情况?"
"看你们还带不带朋友来。"
萧曜立刻转身冲狗蛋他们喊:"明天还来!我妹妹说了!明天还烤!"
萧棠想拦已经来不及了。三个小孩齐刷刷点头,狗蛋的鼻涕终于破了防线哗地流了下来,他拿袖子一抹,咧着嘴冲萧棠笑,牙缝里还卡着饼渣。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左下角无声地刷新了。
【功德值+20。异能风系Lv.1→Lv.2(速度提升明显)。】
萧棠低头攥了攥拳头,脚底那股轻盈感比之前明显了一些,像有人在鞋底垫了一层细密的绒。她原地跳了一下——比平时跳高了小半个拳头。
风系升级了。
以后跑路更快了。
她在心里默默比了个"Yes",面上不动声色,蹲下来帮豆花把那件薄袄的系带拢了拢。豆花瘦得肩胛骨顶在袄子底下,系带绕了两圈才能收拢,但她缩在暖融融的布料里,仰着脸冲萧棠笑了一下,嘴唇终于有了点血色。
"谢谢妹妹。"她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萧棠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饿了就来找我。"
傍晚时分,那三个小孩揣着饼的碎渣、穿着萧棠的旧衣裳、蹬着那双胖鲤鱼绣鞋,被萧曜一路送回了家。萧棠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狗蛋走着走着回头冲她挥了一下手,铁柱脚上那双绣鞋大了半指,走路"啪嗒啪嗒"的,但他没舍得脱。
她收回头,正要转身回院子,就被门后面一道影子堵住了去路。
林挽月靠门框站着,双臂环,歪着头看萧棠。她刚从账房出来,手里还捏着半页没看完的账目,显然是路过的时候被门口那阵动静吸引过来的。她没出声,就靠着门框看着闺女送衣裳、分饼、帮豆花系带子,全程看完。
萧棠仰头对上娘亲的目光。
林挽月低头看着她,语气有点复杂:"……你今儿不是在家罚站吗?"
萧棠眨了眨眼。
"罚完了。"
"谁让你起来的?"
"爹爹。"萧棠面不改色,"爹爹说我跪够时辰了。"
林挽月眯眼:"你爹今儿下午一直在后院追蝴蝶。"
"他追完蝴蝶才来救我的。"
"他追蝴蝶的时候你就在地上了?"
"……我跪着跪着困了,就靠着柱子歇了一下。"
"靠着柱子歇?"
"歇着歇着二哥就带人来了。"
"所以你就起来了?"
"起来给他们烤饼了。"
林挽月低头看着闺女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她把账本卷起来在萧棠头顶轻轻敲了一下:"明天把罚站补上。"
"那烤饼呢?"
"烤完饼再罚。"
"那狗蛋他们明天还来呢——"
"来了就让他们在院子里等着,你罚完站再烤。"
萧棠想了想:"那娘亲,罚站的时候能坐着吗?"
"不能。"
"那能靠着柱子吗?"
"不能。"
"那能——"
"萧棠。"林挽月低头看着她,"你再讨价还价,明天罚两回。"
萧棠闭嘴了。但她缩着脖子笑的样子跟萧景琰如出一辙,嘴角翘着,眼尾弯着,一副"我反正赚到了"的表情。林挽月看着她那张脸,嘴角抽了抽,手里的账本又举起来作势要敲,最后却轻轻落下去,在她发顶那对小揪揪上压了压。
"进去洗手。"她转身往里走,"烤饼烤得一手面渣。"
萧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全是面渣,指缝里还卡着一小片没洗掉的焦黄饼屑。她跟在林挽月后面往里走,小短腿迈得快快的,一边走一边从眼角瞄娘亲的背影。
林挽月的步子不快不慢,账本夹在腋下,袖口微微挽着,露出一截被晚风吹得微凉的手腕。她走了两步,没回头,但声音飘过来了:"明儿再烤饼多放点糖。那孩子太瘦了。"
萧棠追上去,拽住林挽月的袖口:"娘亲——"
"嘛?"
"明天罚站能不能站后院?后院不晒。"
林挽月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压了压:"……站后院。但不许拔花。"
"不拔!"
"不许摸萝卜。"
"不摸!"
"不许——"
"娘亲最好了!"
萧棠松开袖子,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了。林挽月站在原地,看着闺女的背影在暮色里颠颠地消失,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拽过的袖口——那上面沾了一点面粉印子,白白的,像一片小小的梅花瓣。她抬手弹了弹,没弹掉,也就没再管,卷着账本回房去了。
廊下的风把烤饼的甜香气从厨房那边吹过来,混着院子里的桂花和傍晚渐起的凉意,在暮色里氤氲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