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发现自己最近不太对劲。
起初他没留意。就是半夜醒来的次数少了。往常寅时前后必咳,咳得腔发紧,像有人拿砂纸在里头来回蹭。但这半个月,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眼已经是天蒙蒙亮,窗纸泛青,檐角有鸟叫,被窝里还是温热的。
第二回不对劲的是白天。他往常午后总要歇一觉,不歇下午就撑不住,眼前发花,字都重影。但这几书看了一卷又一卷,从午时看到申时,除了脖子僵了之外,脑子还是清明的。
第三回——他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那碗茶是妹妹今早送来的。说是什么“桂花蜜茶”,碗底沉着几朵桂花,汤色淡金,入口滑润。他喝了一口,那股清冽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腔里那层常年覆着的闷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化开了一道缝,透气了。
他把碗放下,低头看着碗底那几朵泡开的桂花,慢慢地想起来——这半个月,他喝的每一碗汤、每一杯茶,基本都是妹妹端来的。
梨汤。雪梨切得歪七扭八,大的大,小的小,但汤清甜得不像话。银耳羹。银耳炖得入口即化,但那股清润感比药铺里买的要好出太多。桂花蜜茶。跟别处泡的桂花茶不一样,那股甜不齁,入口之后在舌留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像含了一小块冰。
他伸手按了按口。那地方不紧了。不闷了。咳了三年多,头一回觉得呼吸能到底。
萧衍端着空碗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碗放回木架上,转身坐回书案前。他翻开书,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合上书,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开着,院里那丛修竹在风里轻轻晃着,竹影投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的。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果然——门缝里先挤进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是半边肩膀,然后整个人侧着身子滑进来。萧棠手里端着一只青花小碗,碗沿冒着热气,她两只手捧着,走得小心翼翼,像端着一碗要命的。
“大哥!趁热喝!”她把碗搁在书案上,两只手飞快地缩回去捏住了耳垂——烫的。
萧衍低头看了看那碗羹。银耳、莲子、枸杞、几粒红枣,汤色清亮,银耳炖得透透的,在汤里半浮半沉。碗沿还烫着,一圈细细的热气往上冒着,扑在他下巴上,那股味道——甜而不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冽。
萧衍没有端碗。他抬起头,看着妹妹:“妹妹,你这羹里,放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萧棠的手停在耳垂上。她眨了两下眼,仰头看大哥。萧衍的目光温和,嘴角微微弯着,但他的视线是认真的——那种“我在等你一个回答”的认真。
萧棠把两只手从耳垂上放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蹬着腿往旁边的椅子上一爬。那椅子对她来说太高了,她趴着椅面翻了个身才坐稳,两只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着。
她托着腮,歪着脑袋看萧衍:“大哥觉得呢?”
萧衍被她这副理直气壮反问回来的样子逗得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深了些:“我觉得……不只是银耳和莲子。”
“那还有什么?”
“还有一股我说不出来的东西。”萧衍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清得不像煮过的水,润得不像熬出来的汁。像是——”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汤里渗进去了,不是加进去的。”
萧棠托着腮的手没动。她的小胖脸埋在手掌后面,只露出两只滴溜溜转的眼睛。那眼睛里转着的东西太多了——末世十六年的警惕、三岁小孩的天真、还有一层薄薄的犹豫。
萧衍看着她那副表情,没有追问。他伸手越过书案,轻轻压在她发顶上,揉了揉那对小揪揪。
“大哥不问。”他的声音温温的,不高不低,“但妹妹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大哥。”
萧棠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那热来得毫无预兆。她上一世十六年,从觉醒异能那天起就是队长,就是最顶上那个人。受伤了自己包扎,没吃的自己找,队友倒了自己扛。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你需要帮忙就告诉我”,因为所有人都等着她告诉他们该怎么办。
她坐着没动,但托着腮的手松开了,两只胖乎乎的手掌盖在膝盖上,掌心里微微着。
“大哥——”她声音顿了一下。
“嗯?”
“羹趁热喝。凉了就不灵啦!”
她从椅子上哧溜滑下来,转身就往门口跑。腿短,但倒腾得飞快,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串“哒哒哒”的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低头看了看那碗银耳羹。热气还在冒着,碗沿的温度比刚才降了些,但那股清冽的甜香没散。
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那股润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贴着腔里那片刚从闷涩中松出来的地方,像一只手轻轻抚平了一道褶皱。他低头看着碗底那几粒泡开的枸杞,嘴角缓缓弯了起来。然后他把碗端起来,一勺一勺喝净了。
碗底朝天的时候,他低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碗放回木架上,重新翻开书卷。窗外那丛修竹还在风里晃着,竹影投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的。院墙外面,某处传来萧棠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影一叔叔我给你也端一碗来——”,然后不知道谁在远处闷闷地回了一句“……属下不饿”,再然后是一串憋不住的笑声。
萧衍低头看了一行字,又看了一行。嘴角那弧度收不回去,他也不打算收了,就这么弯着嘴角看了一下午的书。
光从窗格的东侧慢慢挪到西侧,落在书页上的光斑从金色变成橘红色,然后慢慢暗下去。那只青花小碗搁在木架上,碗底朝上,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