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的子定在九月十六。天刚蒙蒙亮,林挽月就把萧棠从被窝里捞出来了。萧棠还在做梦,梦见自己蹲在空间里给一排草莓浇水,忽然整个空间剧烈晃动起来,灵泉水溅了她一脸——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脸上盖着一块湿帕子,林挽月正拿着它在给她擦脸。
“醒了?”林挽月把帕子丢进水盆里,“快点。辰时之前得到太后宫里,误了时辰你爹替你跪。”
萧棠揉着眼睛坐起来,心里嘀咕:太后是您婆婆,误了时辰不该您跪吗?但她没说出口。因为林挽月已经把她从床上抱下来,三两下套上了一件水粉色的小夹袄,腰间系了条藕荷色的丝绦,脚上蹬了一双绣着缠枝莲的软底小靴。
萧棠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又看了看铜镜里倒映出的样子——粉嫩一团,头上两个小揪揪扎着红绳,活像年画里趴着鲤鱼的那个胖娃娃。她叹了口气。本女王上一世穿战甲都嫌累赘,这辈子穿成这样去拜见太后。
但她没挣扎。因为林挽月的手搭在她肩上往下按了按:“别乱动,靴子穿反了。”
宫轿从昭王府出发,摇摇晃晃走了大半个时辰,进了宫门之后又换了一顶小辇,绕过好几道朱红的宫墙,才在一处安静阔大的殿宇前面停下来。殿门上悬着匾额,金字写着“慈宁殿”,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无声。
萧棠被林挽月牵着手跨进殿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太后。
那是个六十出头的妇人,穿一身石青色暗花夹袍,头上簪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整个人端坐在榻上,背挺得直,笑容和气,声音也稳当:“来了?过来让哀家看看这孩子。”她冲萧棠招了招手,“这就是昭王府那小丫头?上回见你还在襁褓里裹着呢,转眼都这么大了。”
萧棠被林挽月推着往前走了一步。她仰着脸看太后,目光在老太太脸上转了一圈——面皮发黄,唇色偏淡,眼尾耷拉着,眼底带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青。整个人看起来是雍容华贵的,但那股子从骨子里往外透的倦意,像一件穿太久的旧袍子,怎么熨都熨不平。
萧棠心里有数了。气血亏虚。不是急症,是经年累月耗出来的。放在末世那会儿她一眼就能判定:能量储备不足,修复机能下降,如果不预,再过两年连床都起不来。
但这会儿她是个三岁的小团子,第一次见太后,不能上来就给人把脉。她乖乖行了个礼,声音脆生生的:“太后好。”
太后被她那声“”叫得眉开眼笑:“哎哟,嘴真甜。来,到哀家跟前来。”
萧棠被拉到太后身边的软垫上坐下了。林挽月在旁边陪着说话,无非是些家常话——王爷身体可好?府里近来有什么新鲜事?萧棠听得认真,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余光瞄着宫女端上来的茶盘。
那茶盘是紫檀木的,上面搁着一只白瓷盖碗,碗盖半掩着,热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宫女把盖碗双手捧到太后手边,低声道:“娘娘请用茶。”
太后端起来,掀了掀碗盖,还没来得及喝。
就是这一瞬。萧棠的手垂在身侧,指尖隔着袖口的布料轻轻触了一下镯面,三滴灵泉水从镯心无声地渗出来,凝在指腹上。风系异能轻轻绕了一圈,那三滴水珠被风托着,贴着空气的缝隙滑过去,精准地落进太后的茶盏——碗盖掀开的那一刹那,水滴已经沉进了汤色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来得及泛开。
太后端着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她含了那口茶在嘴里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咦?”太后低头看了看茶盏,又咂了咂嘴,“这茶……今怎么格外清甜?”
林挽月顺着话说:“许是今年的新茶好。臣妾前几听说福建那边进了一批——”
“不是新茶。”太后摇了摇头,“哀家喝了一辈子茶,清甜和回甘分得清。这杯是入口就甜,从舌尖一路润到喉咙里,不涩不苦,连口都松快了些。”她抚了抚心口的位置,“这几总觉得闷,这口茶下去倒舒服多了。”
萧棠坐在旁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灵泉水对老年体质的修复效果不错,比大哥和桃树见效都快。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加一滴,太后已经低头看向她了。老太太目光温和,带着一丝打量:“小丫头,你可认得这茶?”
萧棠仰起脸:“认得呀。是茶。”
“那你说说,这茶好在哪里?”
萧棠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她其实连这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太后的杯子现在装的是什么。她声气地开口:“好在喝了让太后开心。”
太后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这丫头……这话说得比那些奉承话都中听。”
林挽月在旁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萧棠趁机从软垫上滑下来,小短腿往前迈了两步,凑到太后腿边,仰着脸:“太后喜欢?那团子以后常来给泡茶!”
太后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笑意从眼角一路延到了鬓边:“好好好!你常来,哀家这宫里的茶都给你留着。”她伸手摸了摸萧棠头顶那对小揪揪,“你娘说你院子里种了不少好东西?开春了给哀家也带点来。”
萧棠心里想:不用开春,再过五天我就能给您带一筐草莓。但面上乖巧地点头:“好!”
从慈宁殿出来的时候,头已经升高了不少。宫墙的阴影缩了一截,金黄色的光铺在汉白玉的阶面上,晃得人眯眼。林挽月牵着萧棠的手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萧棠小短腿跟着走,心里在复盘刚才那杯茶的细节——三滴灵泉,分量够了,效果不错,老太太喝完之后呼吸都匀了一些。
她正盘算着下次来多带几种灵泉水泡的果茶,林挽月忽然开口了。
“萧棠。”
“嗯?”
“你今天那杯茶。”林挽月没有低头看她,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也不高,像是随口在聊天气,“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萧棠的步子顿了顿。她的小短腿在原地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倒腾着跟上去。她仰脸看了看娘亲的侧脸——林挽月目视前方,嘴角的弧度很平,看不出是认真还是随口一猜。但她的手指攥着萧棠的手腕,那个位置正贴着镯子。
萧棠心里咯噔了一下。镯面贴着腕骨的部位微微热着,像在提醒她:你被发现了你被发现了你被发现了。
但她面上稳稳的。她偏着头,冲林挽月眨了眨眼,两只眼睛圆圆的,水汪汪的,一脸无辜:“娘亲说什么?团子听不懂呀。”
林挽月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无奈,还有一层薄薄的、说不上是认命还是妥协的东西。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么不快不慢。
“听不懂就算了。”她说,“回头你太后要是再叫人来说那茶好喝,你别露馅。”
萧棠跟在旁边,小短腿倒腾得快快的:“露什么馅?”
“你说你听不懂。”林挽月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翘了一下,“那就不问。”
萧棠没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靴子上的缠枝莲在光里一明一暗地闪。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左下角无声地刷新了:【帮助太后改善身体状况,功德值+50。植物系异能Lv.1→Lv.2(可感知更复杂情绪)。】
她攥了攥那只被娘亲牵着的手。林挽月的手指不松不紧地扣着她的腕子,温度偏凉,但很稳。萧棠的感知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植物系异能升级之后,那种对“情绪”的感知范围扩大了一圈。她现在能分辨出林挽月指尖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那种柔和,像风穿过竹叶之后残余的触感,藏在每一指节里。
萧棠嘴角弯了弯,把脸转向前方。
风从宫墙的豁口吹进来,卷着银杏叶的清香,绕过朱红的柱子,贴着她们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往宫门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