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棠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她午觉刚睡到一半,脑袋还埋在被窝里,就听见外面林伯的声音慌慌张张地穿过院子:“王妃!王妃!不好了!二少爷在学堂跟人打起来了!夫子请王妃过去一趟!”
萧棠一个激灵坐起来,被子从脑袋上滑下去,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只睡歪了的小揪揪。她趿着鞋往外跑的时候,正好看见林挽月披了件外衫从正厅出来,脸色不算难看,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走。”林挽月路过萧棠房间门口时看了她一眼,“你继续睡。”
“不睡了!我也去!”
“你去添乱?”
“我去给二哥加油!”
林挽月低头看了她三秒,大概觉得没时间跟她掰扯,也就没拦,伸手把她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带着往外走了。萧棠被夹着走了一路,整个人悬在半空晃荡,两只脚丫子一颠一颠的,嘴里还在喊:“娘亲你夹得太紧了——”
“闭嘴。”
“我喘不上气——”
“憋着。”
京城学堂在朱雀街东头,从昭王府过去约莫一刻钟。林挽月夹着萧棠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了。夫子的声音从正堂传出来,压着怒意:“……简直是胡闹!老夫教了三十年书,没见过这样动手打同窗的!”
萧棠从林挽月胳膊底下挣出半个脑袋往里看——正堂中央,萧曜站在那儿,嘴角破了一块,左脸颊泛着一片红肿,衣领被扯歪了,襟口上一片灰扑扑的脚印。但他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昂着,梗着脖子站在一群大人中间,脸上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他旁边站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小孩,捂着鼻子,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一脸又疼又委屈。
萧棠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战损:萧曜嘴角挂彩、脸肿了半边、衣领扯歪。对面那个——鼻子流血、袖口都是血、眼眶好像也青了一边。总体来看,二哥没吃亏。
但夫子不这么看。夫子站在正堂前面,脸黑得像锅底,手里的戒尺攥得咯咯响:“萧曜!你公然殴打同窗,成何体统!你今不说出个道理来,老夫这就修书一封送交昭王府——王妃!您来得正好!”他转头看见林挽月,声音陡然拔高了两度,“您瞧瞧您教的好儿子!”
林挽月把萧棠从胳膊底下放下来,跨进正堂。她的目光先在萧曜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破口渗着血丝,脸颊红得发亮,但那双眼睛亮堂堂的,没有半点蔫。她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夫子:“夫子,是我教子无方。但总得先问问原委。”
“原委?”一道尖锐的声音从旁边进来,像指甲刮在瓷面上,“什么原委?我儿子被打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原委!”
萧棠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穿绛紫色绸衫的妇人从旁边冲出来,头上簪着两支赤金钗子,一张脸涂得白腻腻的,此刻因为愤怒涨出了一层不均匀的红。她一把把那个捂着鼻子的孩子拉到前面:“你看看!你看看我儿子的鼻子!昭王府的二公子——好大的威风!仗着自己家里有块御赐的匾,连王法都不放在眼里了!”
那孩子被拽得踉跄了一下,鼻血又涌出来一股,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妇人看见了,声音又拔高了三度:“流血了!你看看!王爷是傻子就算了,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个蛮货——”
萧棠站在正堂门口,听见“傻子”两个字的时候,她看见萧曜的肩膀绷紧了。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脸上那片红肿因为咬牙又深了一分。
那妇人还在说:“有爹生没爹教!果然是傻子养出来——”
“王夫人。”林挽月的声音不高。
那妇人的话顿住了。她转头看向林挽月——昭王府的王妃站在正堂中央,手边牵着刚放下来的萧棠,身上还穿着出门时随手披的那件素色外衫,头上只簪了一银簪。她什么都没带,没带随从,没带丫鬟,一个人来的。
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正堂里的空气忽然收紧了几寸。
“你方才说我儿子‘有爹生没爹教’。”林挽月声音平得像一碗端平的水,“这话我记下了。回头府上若有贵客往来,我少不得要提一提——工部王侍郎府上的夫人,当着一屋子人,是怎么编排昭王府的家教的。”
王夫人脸色变了变:“我——我说的有什么错?你儿子打我儿子!你看看这血——”
“我儿子是不对。”林挽月的目光从王夫人脸上移开,落在萧曜身上。萧曜还梗着脖子,但他看了娘亲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林挽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在萧曜嘴角那个破口边上轻轻碰了一下:“疼不疼?”
萧曜咬着牙:“……不疼。”
“他骂你什么了?”
“他骂我爹。”萧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说我爹是傻子,说昭王府的人都是废物——”
“你就动手了?”
“他该打!”
“对。”林挽月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正堂的人都听见了,“他该打。但你动手不对。”
萧曜梗着脖子看她,眼眶红了一圈:“娘——”
林挽月站起来,转过头。她的视线越过夫子、越过围观的学生、越过那个捂着鼻子的孩子,落在王夫人脸上。她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拿秤称过的,沉甸甸地落在正堂里。
“我儿子动手不对,该罚该教,回府之后我自会处置。但王夫人,您方才那句话——”林挽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王夫人的脸白了,“我记下了。我们昭王府的人,还轮不到外人来教。”
正堂里安静了。夫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围观的学生们大气不敢出。那个捂鼻子的孩子连鼻血都忘了擦,愣愣地看着这边。王夫人的脸从白又涨回红,嘴唇抖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你——你们昭王府——欺人太甚——”
林挽月没再理她。她转身看了萧曜一眼:“走了。回家。”
萧曜昂着头从正堂里走出来,步子迈得大步流星,脯挺得比平时还高。他路过萧棠身边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但扯动了伤口又龇了一下牙。
萧棠跟着他往外走,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王夫人还站在正堂里,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当众泼了一盆冷水,又冷又僵。她攥着她儿子的手腕,指甲掐进了那孩子的袖口里,那孩子疼得缩了一下,但没敢吭声。
萧棠把那一幕收进眼底,攥紧了小拳头。
敢骂我爹?
王夫人,你完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跟上娘亲和二哥的脚步。学堂门口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那缕睡歪的绒发吹得翘起来。她的眼底净净的,但那双眼睛里转着的东西,比方才正堂里的烛火暗一些,也冷一些。
前面林挽月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萧曜跟在她后面半步,嘴角的破口还在渗着血丝,但他走得昂首挺。萧棠落在最后面,小短腿倒腾着追上去,没有出声。
夕阳把三道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学堂门口的砖地上,一前一中一后,往昭王府的方向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