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正厅的门敞着，秋末的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歪。萧棠和萧景琰并排跪在两只蒲团上，蒲团是硬棕编的，跪久了膝盖发麻。萧景琰跪得歪歪扭扭，左膝往右挪一挪，右膝往左蹭一蹭，像只屁股底下长了刺的猫。萧棠跪得板板正正，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嘴角那丝压不住的笑意出卖了她。
林挽月站在他们面前，叉着腰，另一只手里攥着一还没开封的鸡毛掸子，掸子头上的红绒穗子晃来晃去，看得萧景琰脖子往后缩了缩。
"三岁就教你爹偷东西，"林挽月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拿秤称过的，"长大了还得了？萧景琰你多大人了跟着她胡闹？"
萧景琰缩着脖子小声嘟囔："娘子……那帽子是你闺女说……"
林挽月瞪眼："你还敢说！"
"我说的是实话……闺女确实说了……"
"她说你就信？"林挽月往前迈了一步，鸡毛掸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她让你上房揭瓦你也去？"
"那得看什么瓦——"
"萧景琰！"
萧景琰闭嘴了，但他缩着脖子、嘴角却憋着笑的样子，跟旁边跪着的闺女如出一辙。父女俩并肩跪在那儿，萧景琰长得高大，跪着也比萧棠高出一大截，但他缩着肩膀偏着头看闺女的姿势，跟他闺女仰着脸偷看娘亲的姿势一模一样——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个尺寸，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连偷瞄的角度都一样。
林挽月看着这两张如出一辙的脸，太阳跳了一下。
"萧棠！"她把火转到了闺女头上，"你知错没有？"
萧棠从蒲团上挺了挺腰板，声音脆生生的，满脸诚恳："娘亲我错了。"
林挽月眯眼："错哪了？"
"不该让爹爹戴裤头出门。"
"还有呢？"
"不该让爹爹跟小孩吵架。"
"还有呢？"
萧棠歪头想了想："……不该让爹爹跑得太快，害娘亲追不上。"
林挽月倒抽一口气。旁边萧景琰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噗嗤"一声漏了出来。林挽月扭头瞪他，他又缩回去了。
"你给我面壁思过！"林挽月指着墙，"不许转头！站直了！"
萧景琰老老实实跪直了面向墙壁，但后脑勺上那几翘起来的头发还在一抖一抖的。
林挽月转身去倒茶。她背对着那两人，弯下腰够桌上的茶壶，手指刚碰到壶柄——
萧棠的眼睛亮了。
她两只小手揣在袖子里飞快地摸了一下，掌心里攥着两颗又红又大的草莓。那是她昨儿傍晚趁人不注意，从空间里摘出来的第二批果子，个头比市面上卖的大了一整圈，表皮泛着一层薄薄的霜粉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她偷偷藏了两颗在袖子里，本来打算睡前当零嘴的。
现在不是零嘴的时候了。
她伸出一只短胳膊，在萧景琰的腰上戳了一下。萧景琰扭头，萧棠把一颗草莓塞进他手里，另一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飞快地缩回袖子，板板正正跪好。
萧景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粉红色的、又大又圆的果子，犹豫了大概半息——半息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把草莓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
汁水爆开的瞬间，萧景琰的眼睛瞪大了。他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动，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咧。那颗草莓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果子都甜，甜得他差点从蒲团上弹起来。他转头看闺女，闺女嘴里也鼓鼓的，嘴角已经洇出了一道粉红色的汁水，正努力地抿着嘴唇嚼。
父女俩跪在那儿，并排嚼草莓，谁也没出声，但嘴角的红色汁水出卖了他们。
林挽月端着茶壶转回身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萧景琰脸上——他嘴角有一抹可疑的粉红色。她又低头看了看萧棠，闺女的嘴角也有一抹一模一样的粉红色。父女俩的嘴唇都抿得紧紧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之后故作镇定的小孩，但那股清甜的果子香气已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了。
林挽月的目光往桌案上扫了一眼。
桌案上摆着一只白瓷碟，碟底净净，早上那六颗又大又红的草莓本来码得整整齐齐，这会儿少了两颗。碟子旁边空荡荡的，连果蒂都没留下。
林挽月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俩。"
萧景琰缩着脖子，嘴角的红汁水还在。
"给我滚出去罚站！"林挽月伸手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拍，"现在！立刻！"
萧棠一骨碌从蒲团上爬起来，拽住萧景琰的袖子就往外跑。萧景琰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还在咽嘴里的草莓汁。
跑到正厅门口的时候，萧棠忽然刹住脚，回头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冲里面喊了一声：
"娘亲！草莓甜不甜？给娘亲留了一颗在碗底啦！"
说完她拽着萧景琰跑了，两颗小脑袋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林挽月站在桌案前面，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里的茶壶还端着，壶嘴还在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汽。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把桌案上那只白瓷碟端起来，翻了翻。碟底朝上的那一瞬间，一颗又大又红的草莓从碟子边缘滚出来，稳稳地落在她手心里。表皮还泛着一层薄薄的霜粉，带着院子外头那股清冽的、带着甜意的凉气，端端正正地搁在她掌纹中间。
林挽月的手顿了顿。
她低头盯着那颗草莓看了好一会儿。这颗比刚才消失的那两颗都要大，红得透亮，饱满得快要撑破了皮，叶蒂还是翠绿的，带着一股刚从枝上摘下来的鲜嫩劲儿。
她嘴角抽了抽。先是右边，然后左边，最后两边都没绷住，弯了起来。
"……小兔崽子。"
她骂了一句，声音又低又轻，骂完了自己笑了。她把草莓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那股清甜从齿间一路爆到喉底，润得像清晨第一口露水。她嚼着嚼着，眼尾弯了弯，又骂了一句："兔崽子……"
骂完她把剩下的半颗草莓塞进嘴里，转身坐到椅子上，端起茶壶倒了杯茶。嘴角还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院子里，萧棠拽着萧景琰跑到廊下，两个人靠着柱子站着。萧景琰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粉红色的汁水印子，他蹲下来凑到闺女面前，压着嗓子问："闺女，咱明儿还有草莓不？"
"有。"
"那还给你娘留不？"
萧棠想了想："留。"
"那你也给爹留一颗呗！"
"爹爹你今天吃了两颗了！"
"再吃一颗嘛！"
"明天再吃！今天吃多了牙疼！"
"牙疼不怕！爹牙好！"
"牙好也不行！娘亲说了，吃多了牙疼。"
"你娘又不在——"
"我在。"
一道声音从屋里飘出来，隔着一道门帘，不高不低，带着一股"我都听见了"的从容。萧景琰立刻闭了嘴，缩着脖子往闺女身后躲了躲。
萧棠仰着头，看着自家傻爹缩在自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的样子，笑出了声。
廊下的风把院子里的桂花香吹过来，混着她们嘴角残存的草莓甜气。萧棠靠着柱子，偏头看了一眼远处亮着灯的正厅。门帘后面，娘亲的影子微微晃着，好像在弯腰把碟子放回桌上，动作轻轻的，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萧棠收回目光，把手伸进袖子里。镯面贴着腕骨的地方温温热热的，系统面板在视野左下角安静地浮着，那一行小字刚刷新过。
【功德值+5——让娘亲开心了。】
"让娘亲开心了"。
就五个字，后面连个"备注"都没有。但萧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她把手缩回来，拢了拢袖子，靠在廊柱上。萧景琰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偏着头看闺女，一脸"爹今天的草莓真好吃"的满足表情。
萧棠也偏头看他，嘴角弯着。
"爹爹。"
"嗯？"
"明天早饭吃什么？"
"你娘说今晚上没饭，明早就有饭了。"
"那明早的饭谁端？"
萧景琰拍口："爹端！爹翻窗户给你端！"
萧棠笑起来："好。"
夜色从院墙那头漫过来，把廊下的影子慢慢拉长。桂花还在香着，萧景琰还在蹲着傻乐，正厅里灯光昏昏的，林挽月的影子隔着一道帘子坐在灯下，端着一杯茶，嘴角的弧度还没彻底收平。
萧棠打了个小哈欠，眼睛眯着，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明天的事了。
草莓剩的还有几颗，空间里第二批萝卜该收了，福满楼那边得让林伯去问问还要不要货……还有——
明天点啥好呢？
她在心里把"点啥"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然后打了个哈欠，蜷着身子靠在廊柱上，眼皮一点点沉了下去。恍惚间听见萧景琰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闺女困了？爹抱你回去睡"，然后整个人腾空被捞起来，窝进一个宽宽大大的怀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萧棠闭着眼，嘴角还翘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反正她又不怕没子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