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一蹲在昭王府正院的屋顶上,脊背贴着瓦片,目光穿过檐角垂下来的枯藤,落在院子里那个穿鹅黄小袄的身影上。三岁的萧棠正蹲在花圃旁边,指挥萧景琰挖坑。
“爹爹往下再挖三寸!对!就那儿!别太深了!深了会闷死的!”
萧景琰挽着袖子,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按照闺女的指挥认认真真地挖土。坑挖好了,萧棠从旁边捧过来一株红梅苗。那苗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系包着一团湿漉漉的土,一看就是刚从别处挖出来的——还带着别人家院墙底下特有的那种苔藓味。
影一闭了闭眼。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翻过了一堆画面,像被人按了快进。
三天前,也是这个时辰。萧棠蹲在正院廊下,仰头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影一叔叔!你在吗?”
影一没动。他蹲在房梁上,心里想:不在。
萧棠又喊了一遍:“影一叔叔!我知道你在!房梁上那个影子就是你!”
影一沉默了三秒,从房梁上无声地落了下来,落在廊柱后面,抱臂站定:“郡主有何吩咐?”
“影一叔叔,你帮我把赵侍郎家那株红梅挖回来好不好?”萧棠眨着眼,嘴角翘着,“他家的花开得比我家的好,那颜色是正红的!比咱家这棵粉的漂亮多了!我要把它嫁接过来!”
影一:“……属下的职责是保护,不是偷——”
“那我自己去啦。”萧棠往门口迈了一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翻墙摔了怎么办呢?我才三岁,腿短,墙那么高——”
影一沉默了片刻。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暗卫守则第一条:王爷及王府家眷的人身安全高于一切。另一个是暗卫守则第三条:不得擅离职守、不得触犯律法、不得偷窃。
打了一息,第一条赢了。影一面无表情:“……属下去。”
萧棠冲他比了个心:“影一叔叔最好了!”
然后影一就在当天夜里潜入了赵侍郎府的后花园。赵侍郎家的红梅确实长得好,满树花苞刚鼓起来,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影一挑了最壮的一枝,贴着主的位置下刀,切口利落整齐,裹上湿布,又顺手把旁边的土拢了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蹲在赵侍郎家的院墙上想: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是暗卫。十岁入营,十五岁出师,十八岁被编入昭王府暗卫队。他的刀法在同批人里排前三,轻功能踩着槐花飘过三丈宽的护城河。他本来应该蹲在暗处守护昭王府的安全,警惕刺客、排查隐患、护卫王爷周全。但现在他蹲在别人家的院墙上,怀里揣着一截偷来的红梅枝,心里反复默念着同一句话:就当没发生过。谁都不知道。
第二天,那株红梅就出现在昭王府的花圃里了。被妥善地裹着湿布,切口抹了草木灰,端端正正地摆在花圃旁边的石板上,像是被风刮过来的。
萧棠对此的评价是:“影一叔叔活真利索,切口比我大哥削的毛笔还齐。”
影一没有回答。他当时正蹲在房梁上,面朝墙壁,拒绝交流。
而这天下午,花圃里那株红梅被正式移栽了——萧景琰挖坑,萧棠填土,厨娘路过时探头看了看:“郡主,这花哪来的?”萧棠头也不抬:“影一叔叔送的。”
厨娘:“影一叔叔真是个好人。”
影一在屋顶上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花圃里的移栽工作接近尾声。萧棠蹲在坑边,把那株红梅的须仔细地舒展开,覆上细土,又伸手轻轻拍了拍:“行了。明年这时候应该能开花了。爹爹你把旁边的土踩实一点。”
萧景琰听话地踩了两脚。
就在这时,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步子不重,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我看你还能演到什么时候”的从容。林挽月绕过照壁,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杏仁露,目光先落在花圃里那株新来的红梅上——叶片肥绿,枝挺拔,一看就不是京郊野地里扒拉出来的货色。
她眯了眯眼,脚步顿住:“这花哪来的?”
萧棠从花圃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仰着脸迎上娘亲的目光,声气且毫无停顿地:“影一叔叔送的!”
屋顶上,影一觉得自己后背的汗毛竖了一排。
林挽月端着杏仁露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株红梅。切口整齐,主包得完整,须断口处还带着新鲜的润——看这移栽手法就知道不是外行的。她掀了掀眼皮,目光从花圃一路往上抬,越过院墙、飞檐、瓦片,精准地钉在屋顶东侧第三个瓦垄的位置。
“影一,”林挽月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家常聊天一样随口,“你给我下来。解释一下。”
影一蹲在瓦垄后面,后背僵得像一块门板。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选项如下:一、跳窗逃跑,从今往后隐姓埋名再也不回昭王府——这个选项在零息之内被他否了,他是暗卫,跑了比死了丢人。二、就地装死,假装自己是一块瓦片——这个选项也被否了,他的脚太大,瓦片盖不住。三、下去坦白。
他选了第三项。
影一从屋顶上无声地落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树叶,落在林挽月面前三步远的位置,抱拳低头:“王妃。”
林挽月把杏仁露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他:“你说说,这花哪来的?”
影一沉默了三息。他的目光往萧棠那边偏了一寸——萧棠正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净净的,亮晶晶的,像一颗洗净了的葡萄。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影一叔叔加油。”
影一收回目光,闭了闭眼:“……赵侍郎府的。”
“赵侍郎?”林挽月挑眉,“赵侍郎家后院那棵红梅?”
“是。”
“你偷的?”
影一没出声,但他那副“是的大概就是的但我真的不想承认”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林挽月低头看了看萧棠。萧棠抱着她爹的腿,从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无辜。林挽月又抬头看了看影一,影一面无表情地跪着,但他的耳朵——那只露在发丝外面朝向左边的耳朵——泛着一层薄薄的粉红色。
林挽月的嘴角动了动。她弯腰端起石桌上那碗杏仁露,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起来吧。”她瞥了一眼那株红梅,“下不为例。赵侍郎要是查到府上来——”
“属下一力承担。”影一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了抬头,目光却对上了萧棠。
萧棠从萧景琰腿后面钻出来,冲他伸了个大拇指。那大拇指白胖白胖的,比影一的指头短了整整两截,但那一翘之间带着一股“同志辛苦了”的庄重。
影一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步子一如既往地轻,落地无声,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屋顶上,那片他刚才蹲过的瓦垄底下,有一颗小小的碎瓦片被他脚尖带了一下,骨碌碌地滚下来,“啪”地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了三瓣。
影一没回头。但萧棠看见他的后背绷了一下,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廊柱后面了。
林挽月低头看着地上那三瓣碎瓦,又看了一眼萧棠。萧棠已经蹲回花圃边上了,正在拿小手给新移栽的红梅培土,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林挽月端起杏仁露又喝了一口:“……影一这半年头发都快掉光了。”
萧棠抬头:“那娘亲给他熬点补汤?”
“你熬?”
“我熬!我会炖梨汤!娘亲你上次也喝了!”
林挽月被她噎了一下,端着杏仁露走了。走了几步又顿住,没回头:“明儿给影一端一碗去,别放太甜。”
“好嘞!”
院子里安静下来。光把花圃里那株新移栽的红梅照得绿莹莹的,叶面上还沾着刚才培土时溅上去的水珠。萧景琰蹲在闺女旁边,小声问:“闺女,影一为啥偷花?”
“因为他厉害。”
“厉害就偷花?”
“厉害的人偶尔点不厉害的事,就显得更厉害。”
萧景琰没听懂,但他闺女说的他都信:“那爹也厉害!”
“爹爹最厉害了。”
“那爹啥时候去偷花——”
“爹爹不用偷!影一叔叔偷来的就是咱家的!”
“对!影一的也是咱家的!”
远处的廊柱后面,刚准备翻上屋顶的影一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柱基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棠没有回头,但她往廊柱那边歪了歪脑袋,嘴角翘了一下。
院子里桂花落了几朵下来,在风里打着旋,蹭过那株新栽的红梅叶面,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拍了拍,又蹲下去继续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