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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5

入夜之后,昭王府的灯一盏一盏熄了。萧棠蹲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等了好一会儿。她把耳朵贴在窗纸上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风穿过竹丛发出沙沙的响声,巡夜的婆子刚打过一更,脚步已经远了。

她拉开窗户,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朝屋顶上喊了一声:“影一叔叔!”

屋顶上没人应。

“影一叔叔——我知道你在上面!你脚底下那块瓦松了,我下午看见它晃了!”

安静了三息。然后她头顶的瓦片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像风穿过竹叶缝隙漏出来的那点余音。一道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外三步远的青砖地上,抱臂而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郡主有何吩咐?”

“抱我去王侍郎府。”萧棠伸出手,“现在。马上。”

影一低头看着这个三岁的团子,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小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头发扎得紧紧的,脚上蹬了一双软底鞋。整个人做足了夜行的准备,除了那张圆嘟嘟的脸实在不像去坏事的样子之外。

“……王侍郎府?”影一重复了一遍,“郡主,夜闯朝廷命官府邸,按律——”

“他夫人骂我爹是傻子。”萧棠打断他,声音不高,但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意,“影一叔叔,你听见了。”

影一沉默了一瞬。他是听见了。那天他在学堂正堂的房梁上,蹲在最暗的角落里,从头到尾听完了王夫人那句“有爹生没爹教”和“傻子养出来的野种”。他听见的时候手指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如果不是看见王妃来了,他可能会做点什么不太符合暗卫守则的事。

“……属下去取一件夜行衣给你。”

“不用,你抱着我就行。我小,裹你披风里看不出来。”

影一又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萧棠那张小脸——她仰着头,月光照在她半边脸颊上,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沉沉静静的。不像白天那股又蹦又跳的劲儿,像换了个人。

影一没再说什么。他弯腰把萧棠捞起来,裹进披风里,脚尖一点,整个人无声地掠上墙头,沿着屋脊往城东方向去了。

夜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萧棠缩在影一的披风里面,只露出一条缝隙往外看——瓦片在下面飞快地后退,灰蒙蒙的一片,偶尔有几家还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的,暖融融的。她缩了缩肩膀,把披风裹紧了些。

王侍郎府在城东槐树巷,三进的院子,院墙比昭王府矮了一截。影一落在后花园的墙头上,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蹲在墙头往下看了一眼——花园里黑漆漆的,几丛月季在墙角堆着,月光照在花瓣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没有巡夜的人,只有廊下悬着的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里轻轻晃着,把灯影从东墙推到西墙,又推回去。

影一从墙头落下去,蹲在月季花丛旁边。他把披风解开,萧棠从里面钻出来,蹲在花丛底下。她的靴子踩在湿泥上,凉意从鞋底渗上来,但她没管,直接把手贴在了最近的那株月季的枝上。

植物系异能顺着她的指尖渗进了枝里。那株月季在夜风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一股细碎的、混乱的情绪碎片顺着那线传回来了——像是人在睡梦中含混不清的呓语,东一句西一句地拼在一起。

“……夫人今天气得不轻……昭王府那王妃好大的架子……”

“……柳姨娘那边递了话,说三殿下催得紧……”

“……库房里的货不能再拖了……地窖都快装满了……”

“……要是被人发现……”

画面碎片零零碎碎地浮上来——一个穿绛紫色衣裳的妇人站在廊下压低声音说话,对面站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两个人的影子被烛火拉得长长的,抖着。然后画面切到一间黑漆漆的地窖,门口堆着几口木箱子,箱盖半掩着,里面露出冷铁的光。

萧棠收回手,蹲在月季花丛里没动。她拼了一会儿那些碎片——柳姨娘、三皇子、地窖、货。那条线已经连起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影一招了招手。

“影一叔叔,带我去库房。”

“……”影一看着她,“郡主确定?”

“确定。我又不偷东西,我就看看。”

影一低头看着她那双在月光底下净净的眼睛,沉默了大概两息。然后他把萧棠重新捞起来裹进披风里,沿着回廊的阴影摸向正院西侧。王侍郎府的库房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不小,但影一从靴筒里抽出一细铁签,三下就捅开了,动作利索得像开了上百把锁。

门推开一条缝,影一侧身闪进去。

库房里堆着几排架子,上面摆着瓷瓶、卷轴、锦盒,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府库。但萧棠从影一披风里钻出来,蹲在角落里扒开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是空的。她伸出手摸了进去,碰到了冷硬的金属边缘。她用力往外一拽,铁器碰撞的闷响在库房回荡了一下,影一立刻伸手捂住了萧棠的嘴。

没动静。

影一低头看萧棠手里的东西——是一柄短刃,刃口开得极利,带着一股没散尽的铁腥气。他又扫了一眼墙角那块松砖后面,用手电照了一下——后面码着一排兵器,至少有二十柄。

萧棠把短刃塞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影一:“影一叔叔,你不是暗卫吗?”

“是。”

“暗卫是不是应该很擅长不被人发现?”

“是。”

“那你能不能……”萧棠指了指那些箱子,“把这些金银搬走?就一小部分。”

影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的手还握着腰间的刀柄,但指节在不自觉地用力。

“……郡主,这不属于‘就看看’的范围。”

“我知道。”萧棠认真地看着他,“但是你想——王侍郎把兵器藏在地窖里,那肯定是要坏事。坏事的人的钱,不拿白不拿。我拿了他的钱去买种子种菜,种出来的菜拿去卖钱,卖了钱花,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影一:“……郡主,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教我一个对的。”

影一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棠以为他打算拒绝,但他只是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地上,无声地走到墙角的箱子旁边,开箱,取出里面的金银条块,塞进随身带的暗袋里。他的动作极快,像过很多次一样——不,他不是过很多次,他是在用他最快的速度试图把这件事结束掉,好让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不那么清晰地回忆起这个夜晚。

萧棠蹲在旁边看他装,小声提醒:“轻点轻点,别磕出声。”

影一:“……属下知道。”

“影一叔叔你这个速度可以更快一点吗?现在已经戌时一刻了。”

影一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最后他们离开的时候,王侍郎府的库房里少了六金条、三锭银元宝、一匣成色极好的东珠。墙角那边堆兵器还原封不动地码着,一柄没少。那截开过刃的短刃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等着三天后被大理寺的人翻开那块松动的墙砖。

影一抱着萧棠从墙头无声地落回昭王府后院的时候,萧棠从他披风里钻出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蜘蛛网,抬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影一叔叔,愉快。”

影一看着她伸出来的大拇指,那指头白胖胖的,比他的短了整整两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修长有力、握刀稳稳的、开锁利落的暗卫的双手——今晚刚完一票。他面无表情地把手背到身后:“……郡主,属下告退。”

“等等!”萧棠拽住他的披风角,“你今天辛苦了,明天给你熬汤。”

“……属下不饿。”

“那就放着,你饿了再喝。”

影一没有回答。他抽回披风角,几个起落消失在屋顶的阴影里了。但萧棠听见他落地的时候,屋檐上那块松瓦又轻轻响了一下。

萧棠蹲在院子里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林挽月终于从前院回来了——她去了一趟库房对账目,刚回来。萧棠蹲在她必经之路上的台阶旁边,等娘亲走近了才站起来。

“娘亲,”她仰着脸,“王侍郎家的地窖里藏着兵器。”

林挽月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萧棠把月季告诉她的碎片拼了拼,挑重点说了一遍:“柳姨娘是三皇子的人。王侍郎跟三皇子有往来。地窖里有兵器,库房墙角的砖是松的,一推就开。”

林挽月低头看着女儿。三更天了,院子里的灯只留了一盏,灯光昏昏的,打在萧棠半边脸上。她的嘴唇还带着晚饭时喝汤留下的油光,头发有点乱,袖子沾了一片泥。但她仰着脸看林挽月的表情,是那种没有任何玩笑意思的认真。

林挽月沉默了一会儿:“你今晚出去了?”

“没有。”

“那你……”

“月季告诉我的。”

“月季?”

“嗯,后花园那丛月季。它嘴不严,什么都往外说。”

林挽月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她伸手拍了拍萧棠的头顶,没用力,像拍一块薄薄的瓦片。

“知道了。”她说,“这事娘来办。”

萧棠点点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娘亲,地窖里面的兵器别动,等大理寺的人来查。”

“你怎么知道大理寺会来查?”

“王侍郎今晚应该会觉得少了点东西。少了东西就会去看库房。看了库房就会发现那堵墙的砖是松的。”

林挽月顿了一下:“他少了什么?”

萧棠没回答。她背对着娘亲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推开房门钻进去了,门缝里飘出来一句含含糊糊的:“娘亲晚安——”

林挽月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板,站了很久。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往正厅走了。步子比平时沉了一点点,但嘴角——那个弧度半弯不弯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想什么。

三天后。大理寺的人从王侍郎府地窖里抬出来二十八柄制式兵刃、三副甲胄、一箱私铸的箭头。王侍郎在书房里被当场拿下,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罪名是“私藏兵器、图谋不轨”,当天押入天牢,三后判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遍京城的那天下午,萧棠坐在昭王府门槛上吃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甜中带酸,她小口小口地啃着,嘴角沾了一圈红红的糖渍。

府门口跪着一个人。穿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裳,头簪歪着,脸上脂粉糊了大半,眼泡红肿,嘴唇裂。王夫人跪在昭王府门前的石阶下面,膝盖抵着青砖地,一声一声地喊:“王妃!昭王妃!求您开恩!我家老爷是被冤枉的!求您跟大理寺说说情——”

萧棠坐在门槛上,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嘎嘣嘎嘣地嚼着。王夫人的声音从她脚边响起来,又尖又哑,像指甲刮在石头上。萧棠嚼完了山楂,把竹签子丢进旁边的废纸篓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从门槛上站起来。

她没有低头看王夫人。她就那么站着,面朝院子里面,伸了个小小的懒腰。

身后的哭求声还在继续。萧棠甩了甩胳膊,转身跨过门槛,往院子里走了。

风从街口那边吹过来,把她小袄的后摆撩起来又落下。糖葫芦的甜味还挂在嘴角,她舔了一下,脚步稳稳的,一步都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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