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那三个人没等太久。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着,星河苑门口就传来了第一波故意压低、却又怕楼里听不见的喊声。
“里面有人吗?”
“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换点水和吃的!”
“楼里不是有电吗?大家都是活人,不能见死不救吧!”
裴听岚站在二楼拐角,没急着探头。
她先看的是楼里的反应。
抱孩子那户先慌了,老太太也开始念叨“外头听着怪可怜的”,昨晚刚被她压过一次的男邻居则缩在门边不吭声,眼神却明显在飘,像是已经替外头那几句“都是活人”把后半段想完了。
想完的内容无非就那套。
你们楼里有灯,有门,有水有药,外面的人都快活不下去了,凭什么不分一点?
上一世,裴听岚见过太多人死在这种话里。
不是因为他们真心善。
是因为他们以为,只要先让一点,外面的人就会知足。
她抬手,先把楼里想凑去窗边的人压住:“所有人离窗三步。没有我点头,不许露脸,不许搭话。”
声音不高。
可楼里一下就静了。
贺凛站在旁边,低声问:“先看,还是先回?”
“先让他们把戏唱完。”裴听岚说。
外头喊声果然很快换了路数。
一开始还是装可怜,说老人一夜没喝水、孩子发烧、他们只是想求几口活命的东西。见楼里一直没动静,语气就慢慢变了,开始把“求”往“理所应当”上拐。
“你们楼里昨晚亮了灯,我们都看见了!”
“有电就说明你们有物资!这时候藏着不分,是想死人吗?”
“大家一起活命,凭什么你们独占!”
这几句一出,楼道里的呼吸都紧了。
可裴听岚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听出了两层信息。
第一,昨天楼里的灯一亮,外头果然立刻盯上了。
第二,这帮人不是单纯饿急了乱撞,他们很懂得怎么拿话试探楼里的底线。
这就更不能给。
她抬手示意林小禾把走廊灯掐掉两盏,只留一盏照着侧门方向,再让守楼梯口的人把撬棍和长杆都拎到手里。
然后,她才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缝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一笔不值钱的小账。
“星河苑不收人,不分仓,不换水。”
楼外静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楼里终于回话,回出来的却不是商量。
“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下面立刻有人扬声,“我们也不是白拿,等以后有了再还!现在这种时候,谁家还没个难处?”
裴听岚连嗤笑都懒得给。
“你们以后有没有,不归我管。”
“我这里有的,是我自己提前准备的。谁想活,自己去找。别把手伸到我这来。”
这话一落,楼里先有人倒吸了口气。
太硬。
外头那人果然急了,开始往窗下挪:“你们楼里这么多灯,这么多门,肯定不缺那点!我们就要几瓶水,几包吃的,你一句话就能救几条命!”
“救不了。”裴听岚说。
她的语气甚至没起伏。
“我现在给你们三瓶水,今天中午还会来三个人。给你们五包吃的,晚上还会来五个人。等你们发现这里能靠喊、靠堵、靠拿惨字当刀就能抠出东西,明天整条街都会围过来。”
“到时候死的不是你们少几个。”
“是这栋楼里所有人一起死。”
她把这话说得太明白,楼里那些刚才心软的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他们忽然听懂了。
裴听岚拒绝的不是眼前三瓶水。
她拒绝的是给这栋楼贴上“能出物资”的标签。
这标签一旦贴上,就再也撕不掉。
外头有人骂了句脏话。
紧接着,门口那边就传来“哐”的一声闷响。
不是拍门。
是有人拿东西试探着砸门。
楼里瞬间一紧。
有人脸都白了:“他们要闯了!”
“这才是正题。”裴听岚冷冷说。
她立刻下令:“林小禾,门禁上锁。第一道侧门别开。楼梯口两人下移半层,别跟门正对。谁敲门、谁砸门,都别回应。”
外头的人见喊话没用,砸门的频率果然快了。
一下、两下、三下。
还夹着故意扬高的骂声。
“里面的别装死!”
“真想我们一起砸进去是不是!”
“现在不分,等我们进去了,谁都别想好过!”
这几句一出来,抱孩子那女人手都抖了。
裴听岚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听见没有?这就是你们刚才差点心软给东西的人。”
没人再替外头说话。
因为那层皮,已经被外头自己撕了。
他们不是来求活路的。
侧门那边又是一声重响。
但这一回,门没开。
临时门禁吃下了这一下,锁舌死死扣着,只发出金属摩擦的闷响。
林小禾在旁边盯着简易线路,紧张得额角都是汗:“能扛,但再砸几下我得看回路热不热。”
“看着就行。”裴听岚说,“只要今天扛住一次,后面他们就知道这里不是好咬的。”
这就是据点和普通居民楼的区别。
外头僵了几分钟,见门真没开,楼里也没谁被他们吓得探头,喊话的人终于开始急躁。
“行,你们狠!”
“真以为一栋楼就能守住?”
“等着吧,到时候别求我们!”
话是这么放,可脚步已经开始往后撤。
他们今天不是来拼命的,是来试探。
而裴听岚给出去的回话很简单。
门试,人也带不乱。
直到楼下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抬手示意众人稍微松一口气。
可这口气并不是真的松。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外部压力已经到了门口。
守住楼里,不再等于安全。
老太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刚才也许可以给一点把人打发走。可话到嘴边,又自己咽回去了。
她也看见了。
那帮人一开始拿的是可怜,后头抡的却是棍子。
裴听岚这才转过身,扫了楼里一圈。
“今天开始,谁再跟我提外面哭几声就该分仓,我就默认谁想给这栋楼开口子。”
“这栋楼能活,不是因为我们比别人惨得轻。”
“是因为我们比别人早准备,也比别人更舍得守规矩。”
“规矩要是被一句可怜话就冲开,那前面所有人守的夜、抬的伤、修的门,都是白费。”
这回,没人反驳。
连最爱拿“大家都是活人”说事的人,也只敢低着头听。
门外那几下砸门声,比什么都管用。
贺凛一直没嘴,直到人群散了些,才走到门边,低头看了眼地上。
裴听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门外地面上,掉着半截撕开的烟盒,还有一小截红色塑料绳。
贺凛蹲下去,用长杆尖头把那截塑料绳挑起来,眼神一点点沉了。
“不是临时凑的。”
“什么?”林小禾还没反应过来。
贺凛把那截塑料绳在指尖绕了一下:“三个人,喊话一个,砸门两个,退的时候没乱,连骂人都知道轮着压声量。门口留的站位也不是瞎站,是故意避开正窗。”
他抬眼,看向楼外已经空下来的方向。
“这不是几个饿急眼的幸存者凑一块儿乱撞。”
“他们背后,有人教,也有人在组织。”
裴听岚眸色微冷。
她知道,真正的烦,通常都不是第一批上门的人。
而是站在后头,拿别人先来探门、探线、探软硬的那只手。
星河苑,已经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