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你仓卷帘门落下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裴听岚把新装好的门锁又拽了一遍,确认卡扣咬死,才低头在黑皮本上补登记。
压缩食品三百箱。
净水箱两台。
便携过滤器一排。
第一批活路,终于有了像样的形状。
她刚把笔帽扣上,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妈`
裴听岚盯着那两个字,眼神淡了淡,还是接了。
“你今天怎么一直不回家里群?”电话一通,林桂芬的声音先砸过来,“你小舅说你们仓里最近能拿到便宜货,水、吃的、还有净水器,是不是?你弟下周还要去露营直播,你先给他留一批。还有,你表妹装修差两万,你手上有钱就先垫一下。”
一口气安排完,连问她方不方便都省了。
像前世一样。
需要她的时候,她永远得是那个能顶上去的人。
裴听岚把目光落回刚锁上的卷帘门,语气平平:“没有。”
“怎么会没有?”林桂芬立刻拔高嗓门,“你不是就在仓储公司上班?别人拿不到,你还拿不到?听岚,你一个人住,囤那么多东西什么,先紧着家里人不是应该的?”
裴听岚指尖一顿。
前世游戏降临第三天,这句话她也听过。
那时候家里一群人堵在她门口,嘴上喊着“都是一家人”,眼睛却盯着她背后的水箱、药包和电池。她开门让进,换来的不是感激,是他们把能拎走的全拎走,还把一个只会闹事的表弟硬塞给她。
后来那人抢物资惹祸,死了三个。
最后锅还是落到她头上。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裴听岚声音冷了点,“还有,别再拿我的工作给别人做人情。”
林桂芬愣了一下,随即火气更大:“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养你这么大,让你帮衬家里几样东西怎么了?你弟正是要用钱的时候,你当姐姐的不出,难道指望外人出?”
“他二十四了,不是四岁。”裴听岚打断她,“从这个月开始,我不会再给他填信用卡,也不会再替他收任何烂摊子。”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像是没料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硬。
“你疯了吧?”
“没有。”裴听岚抬手,把家庭群消息直接调成免打扰,“我只是不开这个口子了。”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下一秒,家族群里消息连着弹出来。
`你妈也是为你好。`
`一家人算那么清什么。`
`你弟以后混好了还能忘了你?`
裴听岚看了两眼,直接退群。
她前世就是被“算那么清什么”拖死的。
这一次,她偏要算清。
手机还没安静两分钟,另一个号码又打了进来。
备注还是以前没删净的名字:`周竞`
裴听岚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今天倒像是旧账集体排队上门。
她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头已经先叹了口气,语气熟得像两个人从没分过手。
“听岚,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有事说事。”
周竞顿了顿,像是被她的冷淡噎了一下,才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最近在找仓位。我这边黄了,手里压着一批设备,办公室月底清租,能不能先放你那儿几天?还有车,借我用一天,我保证不耽误你。”
裴听岚靠在车门边,唇角一点温度都没有。
前男友最擅长的,就是把利用说成求助,把她的兜底说成默契。
前世也是这样。
他说“你先帮我垫一下”,她垫了。
他说“你最会处理这种麻烦”,她处理了。
到最后他转头搭上更有门路的人,连一句解释都懒得给,只剩她一个人还在替两个人的烂账擦地。
“不能。”裴听岚回答得脆。
周竞显然没想到她连铺垫都不留,声音沉下来:“就几天而已。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把关系闹难看吗?”
“以前是以前。”
“听岚,别这么绝。我还有两箱东西放在你那儿,你总不能也不让我拿吧?”
裴听岚抬眼,看向自家公寓的方向。
“今晚九点前去拿。”她说,“九点以后,密码我会换,门禁也会删。你的东西,你自己处理。”
周竞一下急了:“你至于吗?”
“至于。”裴听岚声音很稳,“周竞,我以后不会再给你腾地方,也不会再替你背任何关系上的账。”
她说完,直接按断,顺手把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
锁屏刚暗下去,微信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许曼。
大学时和她关系最好,后来每次借钱、借车、借人情,也都最理直气壮的那个。
`听岚,我听周竞说你最近有路子拿货?`
`我表哥那边想先拿点压缩饼和净水器,钱先欠着,你帮我记一下。`
下面还跟了个撒娇表情。
裴听岚盯着那句“钱先欠着”,脑子里却想起另一幕。
前世秩序刚乱的时候,许曼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先欠着,回头给。
先帮一下,都是熟人。
先带上我弟,他胆子小。
然后她带了,帮了,欠条一张没见着,却多养了两个只会哭、只会拖后腿、关键时刻还会推人的废物。
裴听岚手指一动,回过去一行字。
`没有路子,也不赊账。`
许曼几乎秒回。
`你别装啊,周竞都说了。`
`咱俩这么多年,你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裴听岚看完,直接把聊天框删了。
面子?
她前世就是给了太多人面子,才把自己活成了最后那个最没退路的人。
她站在原地,慢慢把今天这几通电话和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家里人想拿她当提款机和现成货源。
前男友想拿她当临时仓和备用后路。
旧朋友想拿她当不用付钱的人情账户。
他们没有一个人在意她要不要。
他们只在意,她以前会给,所以这次为什么不给。
裴听岚拉开车门,把黑皮本放进副驾。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停掉每月自动转去家里的那笔钱。
第二,改掉公寓门锁密码,删掉周竞还留着的门禁授权。
第三,把许曼和几个最爱来蹭人情的旧联系人,全部移进屏蔽名单。
动作做完的那一刻,她心里反而安静了。
不是痛快得想笑。
是终于把几条早该烂掉的旧绳子,亲手剪断了。
她不能再把任何一个会拖累她的人留在身边。
不救熟人。
不养废人。
也不再替任何人兜底。
车窗外,夜色一点点压下来。街边药店和便利店的灯牌一盏盏亮着,行人还在为晚饭、加班、快递和无聊的常奔忙,谁也不知道十天后这些灯能不能再亮起来。
裴听岚发动车子,准备回公寓收尾。
仪表盘的时间跳了一下。
`6月18 19:52`
她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极快的冷光。
不是降临夜。
前世她记住的第一个死人,本不是在6月28。
而是在两天后。
6月20,晚上8点17分,城西同安大药房门口。
一个男人会为最后两盒退烧药,捅死另一个男人。
那是秩序真正开始裂开的第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