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听岚把黑皮本摊在床边,先去洗了把脸。
冷水扑上来,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终于从前世临死前的血色里退出来。她盯着自己看了两秒,抬手把头发往后捋,眼神一点点沉稳下去。
二十六岁。
没受伤,没被绑,也没人把处置令拍到她面前。
银行卡能刷,城市交通还在跑,仓储系统权限还没被抽,冷链车也还按着程走。
前世后来要靠命去换的东西,现在大多还只是采购表上一串正常价格。
真正值钱的,不是重生这件事本身。
是她比所有人都早十天知道,哪些东西会从“有点贵”变成“买不到”。
裴听岚坐回床边,点开手机银行。
活期余额三万六。
信用卡总授信二十七万。
再算上花呗、备用消费卡和一点可挪用额度,勉强能打出第一轮。
如果只是普通囤货,这笔钱已经够很多人焦虑兮兮地把家里塞满方便面和矿泉水。但她要的不是“够一个人关门过子”,而是第一轮真正能换命、能撬开后续底盘的物资。
钱不算厚。
可她有权限。
她切进公司内网,仓储管理系统、冷链分流表、周末权限切换通知、东区临时调拨联系人一页页弹出来。
东仓二级权限,还在。
冷链辅助签认权限,还在。
旧仓权限切换时间,还是本周六晚上十一点。
裴听岚看着那行时间,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前世她就是在权限被抽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摆上了顶锅位。可这一世,她先看见了刀落下来的时间。
她翻开黑皮本,落下四栏。
钱。
权限。
联系人。
储存位。
写完这四个词,她才开始往下填。
普通人现在能抢的,是终端货架。
她能碰到的,是还没摆上货架的流转节点。
别人囤货靠跑超市,她能从仓、从批发、从调拨链上先摸到东西。这就是她和普通人的差别,也是她前世能活到后期、这一世能抢开局的底气。
裴听岚先划掉几样看着值钱、其实没用的东西。
首饰,前期无用。
奢侈品,等于废物。
大件家电,吃电、占地、难搬。
普通零食和饮料,能安慰情绪,但换不了命。
然后她才往下写真正值命的货。
抗生素、退烧药、止血耗材、消炎药、碘伏、酒精、纱布、缝合贴。
净水片、桶装水、折叠水箱、便携过滤器、备用滤芯。
充电宝、户外电源、便携发电单元、蓄能组件、强光照明、头灯、电池。
压缩食品、即食高热量口粮、盐、糖、罐头、真空主食。
燃气罐、酒精块、防水布、尼龙绳、绝缘手套、工具箱。
她下笔没一点停顿。
哪些东西七天内会断,哪些能换人情,哪些必须冷链保命,哪些占地方却必须拿,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前世最开始死得快的人里,不少本不是被污染体咬死的。
是孩子高烧没药压,老人旧病没药续,伤口感染没有抗生素拖到坏死,停水后乱喝脏水把人喝垮。很多家庭前几天看着还能扛,真正崩掉只需要一场夜里发热。
别人囤货,是看价钱。
她囤货,是看十天后谁能换命。
裴听岚又在备忘录里往下列行动。
一,今天照常去公司。
她不能突然失踪。最稳的做法,是继续维持“正常上班”的表象,同时把能碰到的系统信息、调拨节奏和联系人名单全抓在手里。
二,今晚开始拆单采购。
不能一口气买爆某一类货,那样太扎眼。她得按不同平台、不同门店、不同收货点把单拆开,伪装成家庭自用、团购补货和公司备品。
三,药和净水优先,电在第二顺位,口粮和工具跟上。
食物人人都会囤,药和净水不会。尤其是冷链药、净水滤芯、备用电池和便携供电设备,等第一波停电消息砸下来,价格能直接翻几倍,还不一定有货。
四,先找第二储存位。
她现在租的一居室能塞东西,但塞不了太多,也守不住。真正的物资不能全压在家里,必须提前分仓。
裴听岚的笔尖在“储存位”三个字下停了停。
囤货从来不是买回来就算完。
买得到,运得走,存得住,守得下,才叫自己的。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几个能碰的点。
公司仓,不行。
公用系统,出入留痕,而且最容易在灾变初期被管理层直接接管。
小区地下车位,可以做中转,但不适合压高价值货。
短租迷你仓,合适。
门禁独立、位置别太偏,就能先吃下一批不需要冷藏的口粮、净水和工具。
至于冷链药和蓄能件,她得走联系人。
她重新点开公司通讯录。
冷链配送,王振。
东仓夜班主管,老卢。
一次性耗材供货商,陈姐。
便携电源那边,还有个去年新接上的小经销商,姓邵,路子野,货杂,但肯跑。
裴听岚盯着这些名字,没急着拨出去。
现在还早。
她得先去公司,把今天能摸到的库存、排班和切换前窗口都看清。
前世六月二十号,城西一家连锁药房先开始缺退烧药和儿童抗生素。
六月二十二号,大型商超开始第一次抢水。
六月二十四号,户外电源和蓄能电池的搜索量会猛涨。
六月二十六号之后,真正懂行的人才会反应过来哪里不对,那个时候再去抢,成本至少翻倍。
她现在领先的,不只是十天。
而是这十天里每一个“什么会先断”的节点。
裴听岚换好衣服,把包里的东西重新装了一遍。
身份证、银行卡、充电线、移动硬盘、黑皮本、签字笔,旧工牌也带上。
再过几天,这东西可能比门禁卡还值钱。
她又把家里翻出来的四千八现金分成三份。
一份随身。
一份留在柜底。
一份晚上转进备用收纳箱。
断电断网之后,扫码和刷卡都未必好使,现金会在最乱的那几天短暂恢复成最原始的通行证。
手机震了一下。
工作群里有人在抱怨今天东仓加盘点,烦得要死。
还有人跟着回,烦什么,天塌了也得先把表补完。
裴听岚看着那句话,眼神淡得像看一张过期通知。
天确实会塌。
而这群人现在最在意的,还是午休能不能按时点外卖。
她没在群里回话,只给自己另开了一个隐藏标签,把今天必须抓到的几项写进去。
东仓可调物资。
冷链二区实时库存。
旧仓切换前能动的联系人。
东区临时运输车辆排班。
还有,谁最可能在第一轮先背刺她。
她盯着最后一项,笔尖轻轻顿了顿。
前世真正把她往处置台上推的,不只上面的人。
还有这些太熟悉她、太知道怎么把锅扣到她头上的旧同事。
他们知道她会补漏洞,知道她会先顾大局,也知道只要死人够多,她就最容易被推出来顶责。
所以这一世,她不会再当那个主动补口子的人。
她锁上门出楼,清晨的热气已经从地面往上冒。早餐摊冒着白烟,骑手扎堆等单,便利店门口堆着还没拆封的桶装水,街上每个人都在赶自己的常。
再过十天,这种常会贵得像命。
裴听岚没直接去打车,而是先拐进小区旁边的药店。
店门刚开,货架还整整齐齐,导购在擦玻璃。
她没多停,只扫了一遍布局和冷柜位置,又顺手拿了两盒退烧药、一袋口罩和一支便携温度计。金额不大,像普通上班族临时补家用。
导购笑着问她,要不要带点维生素。
裴听岚也笑了下,说下次。
下次你这儿大概率就没这么多货了。
从药店出来,她又看了一眼街角桶装水门店、对面的五金铺和不远处的户外用品店,把位置全记进脑子里。
哪些适合今天就动,哪些适合晚上拆单,哪些得等她先把第二储存位拿下来再统一吃货,她心里已经排出了顺序。
白天摸系统。
晚上拆单。
今天先拿药和净水入口。
明天试便携电源和蓄能件。
而在所有动作之前,她得先确认一件事。
前世那批最后让她背了全责的关键货,这一世现在到底还在谁手上、准备往哪条线上走。
公交刚进站,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工作群。
是一个她看见名字就几乎要笑出声的人。
孙启明。
前世东仓调拨最爱钻空子的老同事,也是后来第一个站出来指认她“私改出库底表”的人。
裴听岚垂眼点开消息。
“听岚,早上方便聊吗?我这边有一批仓储货,想问问你还能不能帮忙走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原来这么早。
原来从现在开始,他们就已经把手伸向那批货了。
裴听岚按灭屏幕,上了车。
这一回,这批货她当然会走。
但走到谁手里,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