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
顾长风踹开院门的时候,林知秋正站在窗前。
背对着门,两手交叠在身前,视线落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可顾长风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肩线绷得太直。
那不是发呆。
是在等人。
“哟。”
顾长风大步跨进院。
“学会站门口迎老子了?”
林知秋转过身。
她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只有恨,恨不得把他这个“汉奸大帅”剁碎了喂狗。
今天那层恨还在。
可恨意底下,多了一点说不清的迟疑。
像是在把眼前这个人,和两年前那个穿着伪军装的顾长风,一寸一寸往一起对。
顾长风没给她辨认的机会。
他一屁股坐进圈椅,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烟盒磕了一叼上。
“那个人。”
林知秋开口了。
声音比前几天平了些,没有颤,也没有咬牙切齿。
“你真的会去跟宪兵队说情?”
顾长风划着火柴,吸了一口。
“老子说了会办就会办。”他吐出烟雾,语气全是不耐烦。“你别催。催了更不办。”
林知秋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顾长风烟一指她。“坐下。”
林知秋没动。
“让你坐你就坐。”顾长风站起来,两步上前,大手直接摁住她的肩膀,把人往椅子上一按。
力道不轻。
林知秋被迫坐回去,仰头瞪着他。
顾长风的手还压在她肩上。
掌心隔着旗袍布料,能感觉到她肩骨的轮廓。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林知秋”发生肢体接触,触报碎片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5/5·最高阶)】
【碎片内容已解析:“启明”行动核心困难——若无可靠内部情报,强行突入伤亡率超七成。组织正在评估:是否通过监狱内部策应人员降低风险。】
【叮——目标“林知秋”情报碎片收集完成。】
【目标:林知秋】
【真实身份:华北地下救国会外围成员。】
【当前伪装身份:大帅府大夫人。】
【隐性状态:急需建立稳定对内联络通道。】
顾长风收回手,退后一步。
内部策应。
老周在审讯室里提过一句——有个看守偶尔会多给他半碗水。
但那人是真心,还是松井设的套,现在没法判断。
不过有一个人或许能验证。
棋手。
凯瑟琳碎片里提到的那个宪兵队内线。
如果棋手是真的,那他就是现成的内部策应。
顾长风把烟头碾灭在窗台上。
“老实待着。”
“对了。”他停住脚步,侧过头。“厨房和浆洗房那帮老妈子,成天进进出出哭丧着脸,看着晦气。以后她们过来送饭洗衣,外头的人别盯犯人一样乱翻。”
“老子是关你,不是要饿死你臭死你。”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出了东跨院。
林知秋坐在椅子上,盯着他的背影。
直到院门重新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眼底那一点迟疑,又被冷意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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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
马彪的人从北平回来了。
他怀里揣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进书房的时候满头是汗,军帽都歪了。
“大帅!办妥了!”
顾长风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三份。
北平伪维持会的公文格式,红头黑字,大印盖得方方正正。
内容是顾长风名下三处北平房产被征用,限期七腾退。
纸张做旧做得不错。折痕、磨损都有。
像是在邮路上颠了好几天。
“章子呢?”
“找的老手。”马彪拍着脯。“跟真的一模一样,属下拿着对了半天都没看出来。”
顾长风把文件随手往书桌上一摊。
没折,没压,就那么大剌剌地铺在桌面正中。
“行了,下去吧。”
“是!”
马彪退到门边,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那些文件。
他没敢多看。
在顾府当差,大帅不让问的事,最好把嘴缝死。
马彪退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长风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油纸。
跟上次一样。米汤加白矾。笔尖划过,湿痕透即隐。
这次只写了一条:B区排水系统存在突入可能,西侧地下管道连通外墙。
写完,顾长风盯着油纸看了几秒。
这不是完整布防图。
甚至算不上真正的行动方案。
它只是一条路。
一条能救命,也能试探三号信箱是否净的路。
他将油纸折好,塞进旧信封,用同样的手法封口。
“马彪。”
门外应声。
“再跑一趟永福寺。老规矩。”
马彪接过信封,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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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沈曼青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推开书房的门。
“大帅还没歇?”
顾长风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睡着了。
桌面上摊着几份公文,笔搁在砚台边,墨都了。
沈曼青把汤碗轻轻放在桌角。
她弯腰去看他的脸。
呼吸均匀,眉头微皱,确实睡了。
沈曼青直起身。
目光顺着桌面扫过。
没有停太久。
只在最上面那张红头公文上轻轻掠了一下。
标题清清楚楚——
《关于征用顾长风名下北平西城区宅院之通知》。
她的视线停了不到两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端起汤碗,轻声唤了一句:“大帅,宵夜凉了就不好喝了。”
顾长风“嗯”了一声,抬起脑袋,揉了揉眼睛。
“放那儿吧。”
沈曼青乖巧地把碗推过去,又替他把散落的公文摞齐。
动作自然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大帅早点歇。”
她退出书房,带上了门。
顾长风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
甜。
他盯着那扇合拢的门,嘴角扯了一下。
这份假答案,明早就会摆在特高课的案头上。
北平房产被征用,林知秋被扫地出门。
连夜跑回北境找前夫闹事,顺带听说穷亲戚被抓,顺手要人。
这绝对比“抗特工潜伏大帅府刺”的推断要容易接受得多。
顾长风慢慢把银耳羹放回桌上。
这碗甜汤,是沈曼青送来的。
这份假答案,是他送给佐藤的。
大家都有来有往。
挺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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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跨院。
林知秋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张从枕套夹层里抽出来的薄纸条。
纸条是今天下午,换洗衣物里夹带进来的。
外哨得了顾长风的吩咐,只检查了衣篓表面,没翻底层的棉布内衬。
纸上只有几行极小的铅笔字。
“近有不明人士向三号信箱投放高密级情报。内容涉及宪兵队内部动向及证物科关键信息。真实性存疑。望利用现有便利条件协助核实。”
林知秋把纸条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角,字迹卷曲发黑。
她盯着那团火,脑子飞速转动。
不明人士。
连续投放。
涉及宪兵队内部。
能掌握宪兵队证物科动向的人,不会是街上卖烧饼的。
这个人要么在宪兵队有眼线,
要么本身就有足够高的地位,能接触到这一层的信息。
如果是特高课的钓鱼——
林知秋眉心压了压。
不对。
如果地下网络已经暴露,特高课不会费这个周折。
直接收网就是。
没必要往信箱里塞情报,再等着看谁来取。
那就不是钓鱼。
是真有人在帮忙。
可这个人是谁?
林知秋把烧尽的纸灰碾碎,抹进床脚的砖缝里。
她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
隔着重重风雪。
顾长风那间书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高大的人影投在窗纸上。
林知秋看着那道影子。
手指捏紧了窗帘布。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能进出宪兵队、又能把控大帅府的人……
念头刚起,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松开手,窗帘落下。
如果那个男人有半点良知,这两年北境老百姓的血就不会流成河。
他只会人。
救人?
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