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天还没亮透,书房里炭盆烧得噼啪响。

马彪半个屁股搭在凳沿,手里的军帽快被搓掉一层皮。

“你说那个张贵林,抓完人当晚就翻墙去赌了?”

马彪立刻点头:“是,输得裤衩都不剩。”

顾长风冷笑一声:“连夜翻墙去赌,哪来的本钱?”

马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帅的意思是,他私吞了春风茶楼的缴获?”

“去查。”顾长风眯起眼睛,

“查清楚他当夜到底在盘口输了什么物件,现在东西又流去了哪家店。”

“要是佐藤中佐回头追究起来,说北境地面上的宪兵手脚不净,私藏重要证物——老子第一个扒你的皮。”

马彪脖子一缩:“是!属下这就去盯死!”

人一出门,顾长风才把身子往后一靠。

怀表这两个字,决不能从他嘴里蹦出来。

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只懂捞钱人的伪军大帅。

理论上,他压不知道茶楼老头身上有什么绝密物证。

真要问出口,别说沈曼青会起疑,特高课的刀明天就能顺着味儿递过来。

只能让底下人顺理成章地“查”出来。

顾长风起身,推门而出。

东跨院。

林知秋坐在窗边,一身素色旗袍,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听到军靴声,她头都没抬。

“啪——”

房门被顾长风一脚踹开。

“夫人好雅兴啊。”

顾长风大步跨进门。

“老子在外头替你擦屁股,你在这喝茶赏雪?”

林知秋眼皮动了动,没说话。

顾长风走到她面前,一手撑在椅背上,上身前压。

“跟你说话,没听见?”

林知秋这才抬眼。

她眼神冰冷。

“顾长风。”

她声音涩。

“那个老先生……到底怎么样了?”

顾长风嗤了一声。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椅背两侧,上身猛地前倾。

高大的身躯瞬间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怎么,嫌老子动作不够快?”

林知秋没躲避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她仰着脸,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那双向来透着决绝的眼底,此时泛着一圈红。

两年前那个替东洋人屠同胞的活阎王。

和昨晚在正厅里,用暴怒和身体挡住她袖口的男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但她没时间赌。

宪兵队的大狱是什么地方,她比谁都清楚。

多耽误一刻,联络员就多一分被撬开嘴的危险。

她嘴唇动了动,左手僵硬地从杯壁上移开。

在顾长风错愕的目光中。

那只苍白、发着抖的手指,极其生硬地揪住了他的军装下摆。

“救救他。”

声音极低,透着掩饰不住的颤音。

“求你。”

顾长风盯着那只手。

他撑在椅背上的手指曲起,指甲在硬木上压出一道白痕。

随即抬起右手,带着蛮横的力道,一把扣住她瘦削的肩膀。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林知秋”发生肢体接触,情报碎片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3/5)华北地下联络网紧急通讯规程——若常规渠道中断,启用备用信箱传递高敏情报。】

【三号信箱,坐标:城东永福寺,后院……】

【信息中断。】

永福寺。

原身记忆里有这地方。

城东偏北,一座破庙。

香火早断了,后院荒了好几年,杂草半人高。

还有口枯井。

后院里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

那口枯井,再合适不过。

顾长风收回思绪,松开手,直起身。

“等哪天老子高兴了,跟松井递句话。”

“把人领回来,给你当家奴伺候你,行不行?”

他甩下一句粗鄙的话,转身就走。

军靴踩在青砖上,步子迈得极大。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林知秋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

掌心空荡荡的。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指尖,紧紧咬住了下唇。

---

正午。

马彪回来得比预想快。

“大帅,查清楚了。”

顾长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说。”

马彪坐下,先压低声音。

“抓捕那天,三个人里头,张贵林脱队过。”

“从茶楼出来到宪兵队,中间隔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人不见了。”

“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说自己上茅房。”

顾长风指节在桌上轻轻一敲。

“然后呢?”

“属下按您吩咐,去城里几个赌档打听。”

马彪咽了口唾沫。

“张贵林昨天夜里,在老西门一家赌档输红了眼。。”

“最后一把,他掏了一块旧怀表出来押注。”

顾长风搭在桌沿的手停住了。

马彪比划了一下。

“铜壳子的老货,表盖有点凹。看着不算值钱,但那小子当宝贝似的,输红眼了才掏出来。”

“后来呢?”

“输了。”

马彪声音更低。

“表被庄家收了。”

“庄家连夜把这表送去当铺抵了现。”

顾长风缓缓抬眼。

“哪家当铺?”

马彪也知道这名字分量不轻,声音压得更低。

“城南,万宝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万宝斋。

昨夜赵玉楼身上掉出来的那块碎片里,清清楚楚写着——

她长期通过城南万宝斋当铺,购入各类旧货首饰。

张贵林。

赌档。

旧怀表。

赵玉楼。

几条线拐了几个弯,最后全砸在同一块招牌底下。

城南万宝斋。

顾长风忽然笑了一下。

赌档销赃,当铺接头,旧货流转。

这绝不是巧合。

“行了,下去吧。”

马彪刚要起身,顾长风又开口。

“万宝斋那边,派个人盯着。”

“记住。”

“不许动,不许碰,更不许让店里的人察觉。”

他抬眼。

“谁敢自作主张——”

马彪立刻挺直腰杆。

顾长风声音淡得很。

“老子剁谁的手。”

马彪打了个寒颤。

“是!”

---

门重新关紧。

顾长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熟宣铺在桌面。

狼毫蘸墨。

落笔。

东。

林知秋——地下救国会。

西。

赵玉楼——疑似军统或中统。

南。

沈曼青——特高课,樱花。

北。

笔尖顿在“北”字上。

墨汁顺着毫毛洇开。

凯瑟琳·陈。

所谓华侨军火商。

刚进门就拉专线发密电。

来路不明。

所属未知。

四个方位,三块拼图已经咬合。

最后一块还蒙着黑布。

顾长风盯着那个洇开的“北”字。

风雪砸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他扔下笔。

顾长风拎起宣纸边缘,抖向烛火。

火苗瞬间舔舐纸页。

墨迹焦黄、卷曲,化为碎末。

黑灰落在铜盆底。

顾长风拍去指尖纸屑,抓过椅背上的将官大氅。

“马彪!”

门外立刻传来靴底砸地的声响。

“大帅!”

“跟我去后院。”

马彪推门探进半个身子,满脸疑惑。

“去后院?”

顾长风单手扣上领口的襻扣。

“去看看三姨太。”

马彪愣了一下。

“是。”

顾长风迈出门槛。

“走。”

“老子当丈夫的,该去嘘寒问暖了。”

书房双扇门合拢。

穿堂风卷起铜盆里的残灰。

带着残缺的“北”字,贴着青砖滚进桌底,彻底归于虚无。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