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阁的药浴池冒着热气。
水面浮着艾草和红花,
药味冲鼻,热气一层层往上滚。
顾长风靠在池壁,热水没过口,
脑袋后仰搁在青石沿上。
沈曼青跪坐在池边,
袖口高挽。
葱白的手指落在他肩颈上,不轻不重地拿捏着。
“大帅今天好威风。”
她声音娇柔。
“听底下人说,宪兵队的松井被您骂得狗血淋头,连桌子都掀了?”
顾长风闭着眼,没有什么表情。
“松井那孙子,老子的地盘上抓人都不吱一声,还拿老子话当耳旁风,真当老子是摆设了?”
他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脏话,扬起一只湿淋淋的胳膊,往池壁上一搭。
“老子不去骂他,他还真当北境姓松井了?”
“大帅说的是。”
沈曼青拇指按上他后颈正中的哑门,缓缓施力。
“那宪兵队抓的那些人,大帅打算怎么办呀?”
顾长风眼皮没动。
但心里已经冷笑。
来了。
她按的不是酸痛点,是反应点。
后颈、斜方肌、上臂内侧,这些地方最容易暴露潜意识的紧张。
一旦情绪波动,手底下立刻能摸出肌肉的紧绷感。
特高课这套人体测谎术,他上辈子在卷宗里看过无数遍。
顾长风整个人从脊背到肩,彻底松懈下去。
甚至还顺着力道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管他娘的。松井爱怎么审怎么审。那帮穷酸说书的,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他打了个哈欠,中气十足。
“老子就是去骂他一顿出口气。”
“妈的,不打招呼就在城东设卡,老子手底下的车队绕了三条街。”
“这口气不撒,老子晚上睡觉都嫌堵。”
沈曼青的动作停了半拍。
肌肉没绷。
呼吸没乱。
连皮肤下那点脉动,都稳得像真的毫不在乎。
她唇角弯了弯,声音更软。
“大帅说得对。”
“那些人跟咱们又没关系,何必替他们心呢。”
她的双手从肩颈滑到他上臂。
五指交叠,顺着胳膊往下揉。
掌心贴上他手臂内侧的皮肤。
【叮——肢体接触维持中,情报碎片持续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4/5)“铁樱行动”初步筛查名单共含六名疑似地下组织成员。被捕说书人在名单中排序第三。特高课尚未确定六人中哪一个是核心联络节点,目前处于全面撒网阶段。】
顾长风半阖的眼皮底下,瞳孔猛地一缩。
六个人。
全面撒网。
特高课还没锁定老头就是最关键的人。
只要让特高课的注意力被名单上其他人分走,老头的审讯优先级就会被压下来。
底稿和怀表的威胁,也能多争出一点时间。
沈曼青的手从他手臂收回,拿起池边叠好的棉帕,拧了拧热水,敷上他额头。
“大帅,水该凉了,起来吧。别泡久了伤身子。”
顾长风抓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扯。
沈曼青惊叫一声,半个身子探进池沿,袖口浸了水。
“大帅!衣服都湿了——”
“湿了就湿了。”顾长风咧嘴一笑,拿出原身十成十的混账劲儿,“回头老子亲自给你换。”
沈曼青红着脸挣开,拿帕子甩了他一下,转身去拿浴袍。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深切的审视。
——
夜深。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
赵玉楼半倚在贵妃榻上。
她穿着酒红色的丝绒睡袍,领口微敞。
手里捏着檀香折扇,正百无聊赖地往嘴里丢松子仁。
门帘被粗暴地挑开。
顾长风带着一身水汽踏进来。
她抬起眼,水蛇般的腰肢扭动着坐起,眉梢挑高两分。
“哟。”
折扇往掌心一拍。
“大帅难得来我这儿,是不是大夫人把您气着了,来找妹妹消消气?”
顾长风没客气,往圈椅里一坐,伸手够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气什么气。老子是来歇脚的。你那个什么桂花糕还有没有?”
赵玉楼起身,扭着腰去柜子里翻出一碟桂花糕,端到他面前。
“大帅今天忙了一天,也不知道心疼自己。”她把碟子放下,
手却没收回。
染着丹蔻的指尖在他手背上暧昧地点了点。
“宪兵队那帮人可不好打交道。”
顾长风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
“松井那龟孙子还想拿佐藤压老子,他也配。”
赵玉楼掩嘴笑,折扇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
扇坠的流苏在她指间晃来晃去。
顾长风伸手去抢那把扇子。
“遮遮掩掩的,跟老子还玩这套?”
赵玉楼往后一仰,折扇举高,笑着躲:“这是妾身的宝贝,大帅可不许抢——”
顾长风身子前倾,手臂一长,五指扣住扇骨。
赵玉楼的手也没松。
两人拉扯之间,她的指尖和他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赵玉楼”发生持续肢体接触,触报碎片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2/5)】
【碎片内容已解析:目标疑似利用统帅府特殊地位监控重要人物动向。】
顾长风手上的力道没有任何变化。
心里却已经骂开了。
好家伙。
他把扇子抽过来,在赵玉楼肩头轻轻敲了一下。
“行了,大帅赏你个面子,不抢了。”
赵玉楼娇嗔一声,顺着力道软进他怀里,玉臂勾住他的脖子去够那把扇子。
“那您还回来呀——”
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膛,发丝扫过他的下巴。
【叮——肢体接触维持中,碎片掉落。】
【碎片内容(3/5):赵玉楼近期频繁通过城南“万宝斋当铺”渠道购入各类旧货首饰,与该当铺掌柜存在高频非正常交易往来。】
万宝斋。
顾长风咬着桂花糕,没咽下去,顺势又啃了一口。
张贵林。
赌档。
怀表。
白天马彪查过底细,张贵林这个穷疯了的烂赌鬼,抓捕当晚就翻墙去了赌场。
而那家赌场的幕后东家,正是万宝斋的老板。
刚从抓捕现场顺走的值钱物件,底层兵油子最快变现的途径就是死当。
如果那块救命的怀表真在张贵林手里,九成九已经被送进了万宝斋的柜台。
现在,万宝斋偏偏又很可能是二姨太情报接头点。
顾长风将折扇塞回赵玉楼手里,双手一撑站起身。
“行了。”
“老子明天还得去跟松井扯皮,先回去补觉了。”
赵玉楼倚在贵妃榻上,仰着白皙的脖颈。
“大帅慢走。”
军靴声出了院门。
屋里的脂粉气渐渐冷了下来。
赵玉楼脸上娇媚的笑意层层剥落。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手指探入夹层,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黄铜首饰匣。
掀开盖子。
底层静静躺着一面极薄的小圆镜。
她将镜面对准窗口,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
窗外,对街某处阁楼的灯火闪了两闪,旋即熄灭。
赵玉楼合上匣子,面无表情地推回了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