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顾长风面前摊着三张泛黄的毛边纸。
他已经在这张桌前坐了四个时辰。
从天蒙蒙亮坐到头偏西。
原身的记忆里,藏着一段很偏门的经历。
年轻时在北平天桥混过两年,跟着一个瞎眼老头学过说书。
后来投了军,这点底子就被埋进了记忆深处。
但笔法还在。
说书底稿不是乱写的。
开篇定场诗。
中间赶板。
收尾扣子。
每一折怎么起,怎么转,怎么留悬念,都有老规矩。
顾长风左手压着一本从书房角落翻出来的旧话本,右手执笔,一笔一划往下落。
他不是临字。
是临那股味儿。
江湖气。
烟火气。
还有说书人提着嗓子,把一屋子茶客吊住的那股劲儿。
老周的底稿原件,他没见过。
但系统碎片给过关键点。
暗语藏在特定位置的特定用词里。
暗语全貌他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系统已经把几个埋雷的位置点出来了。
他要做的,就是把雷芯拔掉,外壳照旧摆回去。
“蒋盗书”那一折里。
“东风”换成“春风”。
“三更”换成“半夜”。
“铜雀”换成“金台”。
三页纸。
七处改动。
外行看了,还是那几页破说书稿。
内行拿密钥一校,直接死码。
这不是改卷子。
这是改命。
顾长风吹最后一页墨迹,将三张纸叠好,压进一只旧牛皮纸袋。
纸袋外头用炭笔潦草写了四个字:审讯道具。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马彪!”
门外军靴声立刻响起。
“在!”
顾长风把纸袋拍在桌上。
“去趟宪兵队。”
马彪探头进来,看见那只纸袋,脸上写满了疑惑。
“大帅,又去骂松井?”
“骂个屁。”顾长风从衣架上扯下大氅,往马彪怀里一甩。
“老子明天要提审那个说书老头,审讯室光秃秃的跟停尸房似的,老子坐着膈应。”
他翘起二郎腿,语气全是不耐烦。
去证物科,把那老东西的私物挑几件出来。”
“什么扇子、醒木、底稿本子,全给老子搬到审讯室去。”
“老子审人,也得有个审人的排场。
马彪张了张嘴。
“大帅,那是证物……”
“证物怎么了?”顾长风一瞪眼。“老子的手令,松井敢拦?”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盖了治安军统帅部大印的空白手令,刷刷写了几行字,摔到马彪手里。
“拿着这个进去。找到那本底稿,趁人不注意,把原本那几页撕了,把我写的这三页塞进去装订好。注意别让人看见。”
他指了指牛皮纸袋。
马彪低头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手令,喉结滚了一下。
“大帅,这……”
“问那么多什么?”顾长风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让你办你就办。办不了,老子换个能办的。”
马彪浑身一激灵,立刻把纸袋和手令一起揣进怀里。
“属下这就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风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那片发灰的天。
这一步,险。
但必须走。
底稿不废,三天后密码专家一到,华北地下六处联络站都得被扒出来。
到时候不是死一两个人。
是整张网被连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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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时辰后。
马彪回来了。
他站在书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办了?”
“办了。”马彪搓着手。
“属下按您说的,趁那个管事的转身去拿登记册,把原本那几页硬生生扯了,您写的塞进了线缝里。”
“前后翻了翻,纸色、墨色都对得上。”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顾长风点了点头。
“但是——”马彪犹豫了一下。
“说。”
“证物科那个管事的,死活要属下在提取登记本上签字画押。”
顾长风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签了?”
马彪苦着脸点头。
不签他不让动东西。”
“属下拿手令压他,他说手令归手令,登记归登记。”
“上头有规矩,谁提取谁签字,少一个名字,他脑袋搬家。”
顾长风把茶盏搁回桌上。
签字。
白纸黑字。
马彪的名字。
今天的期。
全在宪兵队证物科的登记本上。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茶。
这是没办法的事。
在东洋人的特务机关搞动作,不可能真正做到雁过无痕。
但顾长风并不慌。
签了就签了。
就算佐藤事后怀疑大帅府动了手脚,可原件里的暗语已经被改成了死码。
专家破译不出来,这本底稿就是一堆破纸。
没有铁证,佐藤不敢拿一个拥兵自重的北境统帅怎么样。
用一点可控的嫌疑,换整个地下网的安全,这笔买卖划算。
“行了,下去吧。”
马彪如蒙大赦。
“是!”
他转身就跑,连门槛都差点绊了一脚。
书房门合上。
顾长风靠进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缝。
登记本的事,后面再想办法。
眼下,底稿已经废了。
哪怕只是暂时废了。
也够他喘一口气。
时间。
他又多抢回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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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南阁。
沈曼青端着铜盆进来,热水里泡着两条雪白的棉帕。
“大帅忙了一天,脸都没洗。”
她拧帕子,半跪在床沿,仰着脸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渍。
帕子从额头滑到鬓角,又从鬓角滑到颈侧。动作极慢,力道极轻。
顾长风闭着眼,由她伺候。
“今天又去宪兵队了?”沈曼青声音懒懒的,像是随口一问。
“没去。让马彪跑了一趟。”
“哦。”她把帕子翻了个面,贴上他的后颈。“那大帅一整天关在书房里做什么呀?”
“写字。”
“写什么字?”
“练大字。”顾长风睁开一只眼,语气粗鲁。“怎么,老子练个字还得跟你报备?”
沈曼青被他凶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地瘪了瘪嘴。
“人家就是关心大帅嘛……”
她放下帕子,转身去解他的军装扣子。
纤细的手指从领口往下,一颗一颗拨开。
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膛,带着热帕残留的温度。
顾长风抬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一拢。
沈曼青顺势伏在他口,脸颊贴着他的心跳。
“大帅心跳好快。”
“废话。”
她笑了一声,手指在他前画着圈。
【叮——肢体接触维持中,情报碎片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铁樱行动」第二阶段补充指令——佐藤已于数前指示松井对说书底稿进行全文复制备份。松井于凌晨完成誊抄,副本另行保管于B区杂物间。原件留存证物科。】
顾长风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放大。
松井凌晨三点。
那条他第一次去宪兵队就注意到的提取记录。
签名:松井正弘。时间:凌晨三点。
那不是提走怀表。
那是在誊抄底稿。
复制发生在六天前。
他的篡改发生在今天。
时间差六天。
佐藤手里,有一份净净的、未经篡改的底稿副本。
B区走廊尽头那扇挂着崭新铜锁的杂物间门——副本就锁在那里面。
顾长风盯着帐顶的暗纹,一动不动。
沈曼青已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睫毛偶尔轻颤。
他没有动。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出现。
三天后密码专家一到,两份底稿摆上桌面。
一对比。
七处不同。
副本是净的,暗语必然会被顺利破解。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这不仅证明了原件被人动过,而且篡改的方向,摆明了是在保护地下组织的暗语!
马彪留在登记本上的那个签名,瞬间从“可控的嫌疑”,变成了勾结反分子的铁证!
他今天自以为是的这一步棋,亲手给佐藤递上了一把屠刀。
一把直指大帅府的屠刀。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沈曼青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顾长风睁着眼,死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时间还剩三天。
他必须让那份锁在宪兵队腹地、挂着崭新铜锁的副本,变成彻头彻尾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