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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傍晚。

黑色福特拐上城东偏北的土路。

车身一路乱颠,轮胎碾过冻硬的泥坑,

咣当一声,

马彪差点把方向盘啃了。

“大帅,这破路再往前就是乱坟岗了。”

马彪骂骂咧咧地揉了揉口。

“您真要去那破庙?”

“少废话。”

顾长风靠在后座,军帽压得很低。

“开你的车。”

马彪立刻闭嘴。

永福寺。

从林知秋身上掉出来的那块碎片,指向这座荒庙后院。

三号信箱。

地下救国会的备用联络通道。

他得亲眼确认。

不是信不过系统。

而是这种掉脑袋的事,只听半截情报就下场,那不叫勇,那叫赶着投胎。

轿车在庙门外停下。

两扇木门歪斜着,一边门轴早断了,半扇门斜靠在墙。

门槛上的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卷起一层雪。

庙门前有脚印。

有深有浅,有新有旧。

不像香客留下的。

更像流民、野狗,或者某些不想让人看见的人,偶尔从这里经过。

顾长风扫了一眼,没有停太久。

“你在车里等着。”

马彪张了张嘴。

他看了看荒庙,又看了看快黑下来的天,喉结滚了滚。

“大帅,要不属下跟您进去?”

顾长风瞥他一眼。

“怎么,怕老子被菩萨扣下?”

马彪讪笑一声,缩回脖子。

“属下哪敢。”

“在这里守着。”

“是。”

顾长风推门进去。

院里荒凉。

几棵老槐光秃秃地立着,枝丫上挂着残雪,被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正殿塌了半边。

佛像断了一只手,脸上蒙着厚灰,金漆斑驳,露出里面发黑的泥胎。

香炉翻倒在地,里面只有冷灰和几截烂木。

这里已经荒了很久。

荒得正合适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顾长风绕过正殿,踏进后院。

后院更破。

杂草半人高,被雪压得东倒西歪。

墙角堆着几口破缸,缸沿长满青苔,里面结着一层薄冰。

一只瘦得只剩骨架的野猫从缸后蹿出来,瞪了他一眼,转身钻进墙洞。

枯井在院子正中偏西的位置。

井口用一块青石板半盖着。

石板边缘被磨得很光滑。

这不是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迹。

有人定期动过。

顾长风蹲下身,手掌贴着井壁往下摸。

第一块砖。

第二块。

第三块。

指腹碰到一道极细的缝。

他用力一抠。

青砖松动了半寸。

里面露出一个暗槽,刚好能塞进两手指。

顾长风伸手进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槽壁很光。

没有积灰。

也没有蛛网。

最近有人取过东西。

或者说——

有人比他先来过。

顾长风把青砖推回原位。

咔。

砖缝重新合上,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信箱确认。

位置对。

规格对。

使用痕迹也对。

永福寺三号信箱,确实存在。

但里面是空的。

空,不代表安全。

空只代表地下救国会那边已经断线,或者有人把最后一条线提前抽走了。

他没有投放任何东西。

现在还不是时候。

密码格式不确定,贸然投信,等于把自己脑袋挂到城门楼子上。

顾长风最后看了一眼枯井,转身往外走。

经过正殿时,风从破窗灌进来。

断手佛像半张脸没在阴影里,泥胎的眼睛冷冷俯视着过道。

顾长风头也没回。

轿车重新发动。

马彪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

大帅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大帅,您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

顾长风没睁眼。

“老子人多了,来看看这是哪门子阎王收的道场。”

马彪咧嘴笑。

他识趣地收了声,一脚油门踩到底。

轿车颠出土路,压上正街。

回府。

顾长风刚进书房解下大氅,马彪后脚就跟了进来。

门板反锁。

“大帅。”

马彪凑近书桌。

“万宝斋那边,有变故。”

顾长风拉开抽屉的动作停住。

“说。”

“铺子歇业了。”

马彪声音压在嗓子眼。

“就在张贵林把怀表当进去的第二天,万宝斋挂了块‘掌柜回乡奔丧’的白牌,大门直接落了锁。”

顾长风靠进椅背。

手指停住。

歇业。

怀表前脚进柜台,后脚整间铺子就关门。

这要还是巧合,他顾长风把脑袋拧下来给马彪当夜壶。

“还有。”

马彪又凑近了些。

“属下按您吩咐,查了赌场里赢走怀表的庄家,叫王老三。”

“城里有名的赌场打手,手黑,心也黑,欠他钱的没几个好下场。”

“但是大帅——”

马彪舔了舔嘴唇。

“这王老三,去年才来北境。”

“之前在哪混,道上没一个人说得清。”

“他在赌桌上坐庄,赢多输少,邪门得很。”

顾长风喝了一口热茶。

张贵林从宪兵队顺走怀表,转头就进了王老三的局。

王老三不动声色地用赌桌规矩赢走赃物,连夜送进万宝斋。

万宝斋收货,火速关门死遁。

没有明抢,不见血光。

所有环节全在规矩里办事。

能把触手伸进宪兵队,还能随时调动赌场、当铺两条暗线。

赵玉楼这女人手里的牌,大得惊人。

怀表现在必定在这个女人背后的上线手里。

“盯死万宝斋那个空铺子。”

顾长风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换几个生面孔去,别打草惊蛇。”

马彪立刻立正。

“是!”

书房里只剩下木炭燃烧的劈啪声。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天色黑成了浓墨。

顾长风伸手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那张空白信笺。

永福寺的备用信箱空了。

华北地下党全面蛰伏。

特高课撒开了大网。

另一路潜伏特工截胡了怀表。

三方势力全蒙在鼓里,只有他一个人看全了这盘棋。

他推上抽屉。

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军靴声。

马彪去而复返,脚步带着明显的急躁。

“大帅!”

“宪兵队松井那边刚打来电话。”

“明天上午,佐藤中佐要请您去驻屯军本部共进早餐。”

马彪喉结滚动。

“原话是,‘有要事相商’。”

顾长风靠进太师椅里。

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金丝楠木扶手。

特高课华北站的最高长官下场了。

是为了昨天他在宪兵队砸场子的事?

还是为了春风茶楼那个没撬开嘴的老头?

又或者,东洋人已经察觉到那块丢失的怀表了?

“知道了。”

顾长风抬起眼。

“回话,明早按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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