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屯军本部三楼。
顾长风大步跨进走廊。
这间办公室的布置，透着股附庸风雅的怪味。
正对门挂着一幅颜真卿的拓片。
紫檀木桌上铺着白布。
四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副碗筷。
佐藤从里间迎出来。
五十出头，军装熨得笔挺，领口第一颗扣子故意解开。
“顾桑！”
他张开双臂，中文流利顺滑。
“来来来，坐。一大早把您请来，实在不好意思。”
顾长风扯开椅子坐下，伸手抓过酒壶。
“佐藤桑客气什么。有酒有菜，比我那帮姨太太伺候得周到。”
佐藤放声大笑，亲手替他斟满。
两杯温酒下肚。
佐藤夹起一块腌萝卜，细嚼慢咽。
“顾桑啊。”
他语气随意，像在扯家常。
“听说您的夫人，最近回府了？”
顾长风夹菜的筷子没停。
“两年不回家，偏偏在春风茶楼出事的第二天突然出现。”
佐藤放下筷子。
“顾桑，时间巧得很呐。”
顾长风猛地抓起那只白瓷酒杯，发泄般狠狠砸向墙角。
“啪！”
瓷片混着残酒炸开。
顾长风一把扯开军装领扣，满脸晦气。
“巧个屁！”
“那娘们儿就是专门回来给老子添堵的！”
“说什么远房表叔被抓了，大半夜带着一肚子邪火回来要人，老子差点没一枪毙了她！”
他嗓门越来越大。
“整整两年不着家！”
“回来第一句话不问老子死活，上来就跟宪兵队抢人！你说她脑子是不是抽了？！”
佐藤静静坐在对面。
嘴角依然挂着笑。
他的目光在顾长风那张暴怒的脸上停了一瞬。
低头，夹起一块豆腐。
“家事嘛，清官难断。顾桑别动肝火。”
顾长风骂骂咧咧地夺过酒壶，对准壶嘴直接灌了一口。
桌面之下。
佐藤这边特制的紫檀木桌内侧，隐秘地镶嵌着一面角度极偏的微型暗镜。
镜子里，顾长风的十手指松垮垮搭在皮带扣边缘。
指节自然垂落。
没有绷紧。
没有发颤。
更没有强压情绪时才会有的僵硬。
佐藤收回视线。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
“说起春风茶楼那批人。”
他双手交叠。
“松井那边把查抄的物品做了一个分类。其中有一摞说书底稿，内容有点意思。”
顾长风翘起二郎腿，满脸不屑。
“破烂说书本子能有个屁的意思。无非是才子佳人、打打的穷酸词。”
“顾桑此言差矣。”佐藤笑了笑，“表面上看是故事，里面藏的可能就是要命的东西。”
顾长风大手一挥。
“你们爱查就查，那帮穷酸老头能掀出什么风浪？”
佐藤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向院子里练的宪兵。
“顾桑。”
“之前您说想亲自审一审那些犯人，我认为这是对大东亚共荣事业负责的态度。”
佐藤转过身，语调温和。
“毕竟是您的防区，理应知情。不过按特高课的规矩，审讯必须有我们在场。您看？”
“行啊。”顾长风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安排时间。”
佐藤亲自将顾长风送出大楼。
黑色福特已经等在台阶下。
佐藤停住脚步，抬起手，拍了拍顾长风的肩膀。
力道极重。
那只手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寒暄足足多了一秒。
顾长风咧开大嘴，转过身，一把反揽住佐藤的肩膀。
他一身酒气，力气极大，带着几分蛮横的兵痞气。
“佐藤桑，等把这破事查利索了，老子作东，去春禧楼好好喝一顿！”
佐藤被勒得皱了皱眉，笑着推开他的手。
“一定。”
顾长风转身钻进轿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脑海中电子音突兀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佐藤宏”发生肢体接触，触报碎片掉落。】
【获得高价值情报碎片：特高课华北站已向关东军本营紧急借调特级密码专家“孤狼”，预计五后抵达北境！】
黑色福特碾着积雪，驶出铁丝网大门。
佐藤站在台阶上，手慢慢从半空放下。
转身进了门禁。
轿车里。
马彪从内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顾长风闭着眼，半张脸藏在军帽的阴影里，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看着像喝醉了在假寐。
可搭在军裤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正有节奏地、无声地敲击着布料。
五天。
松井凌晨三点提走的，仅仅是抄件。
佐藤却从关东军直接调老手过来。
林知秋的出现，到底还是让特高课嗅到了味儿，提高了搜查级别。
五天之后，密码专家一到。
说书稿中的暗语层无所遁形。
暗语一破，特高课顺着线往回捋，必定会发现那名交通员身上少了一块旧怀表。
那块怀表，正是说书底稿之外的第二道保险。
到时候。
谁攥着怀表，谁就会被东洋人盯死。
万宝斋。
赵玉楼。
还有随时准备接头的地下网。
一个都跑不了。
顾长风猛地睁开眼。
等那帮活阎王来掀桌，北境天就全塌了。
必须要赶在五天内。
先把桌子掀了！
夜深。
大帅府书房。
墙角的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
凯瑟琳坐在书桌对面的圈椅里，手里托着半杯白兰地。
墨绿色的长裙贴着椅背，几缕金色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
“大帅今天去赴了佐藤的早宴？”
“嗯。”顾长风翻开一本卷宗。
凯瑟琳晃了晃玻璃杯。
“他请客，酒可不好喝。”
“你倒了解他。”
顾长风翻了一页卷宗，眼皮没抬。
凯瑟琳将酒杯搁在书桌边缘上。
她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他身侧。
半靠在桌沿。
“大帅。”
“佐藤的胃口太大。跟他同桌吃饭，连盘子带手都会被他一口吞了。”
顾长风拿笔的手停住。
他抬起眼。
“跑到老子的书房，教老子怎么跟东洋人打交道？”
凯瑟琳抬起手臂，去够书架顶层的一本精装英文字典。
身段完全舒展开。
腰侧的布料堪堪擦过顾长风的手肘。
顾长风没让开。
大手反拽，揽住那截软腰。
顺势将人压在书桌。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凯瑟琳·陈”发生肢体接触，触报碎片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凯瑟琳·陈·碎片（3/5）】
【碎片内容已解析：以华侨军火商身份潜伏。核心任务：评估北境抗武装潜力，寻找可策反高级别的伪军阀。】
顾长风看着那几行光幕。
策反高级别伪军阀。
说的不就是他顾长风么。
这女人大半夜跑来，是来探底的。
凯瑟琳被压在桌沿，没有硬挣。
她单手撑在书桌上，身子顺着力道往下压。
白兰地的烈香混着冷冽的香水味，直冲鼻腔。
“凯瑟琳。”
顾长风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野性。
“少在老子面前玩这套指桑骂槐的把戏。老子的盘子，谁也端不走。”
凯瑟琳轻笑出声。
她反手覆上顾长风的手背，一点点退后半步。
顺手将刚才抽出的那本字典搁在桌角。
“大帅心里有数就好。”
她端起桌上的白兰地，仰头饮尽。
走到门口，手指搭上黄铜门把。
半张脸隐在光影交界处。
“只是这北境的天，眼看就要变了。您自己掂量。”
黄铜锁舌弹动。
走廊里的高跟鞋声渐远。
书房重归沉寂。
顾长风靠进太师椅。
抓起桌上的黄铜煤油打火机。
火苗窜起。
五天。
他得赶在第五天佐藤翻底牌前，先发制人。
永福寺三号信箱。
正好拿来开这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