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剩纸页翻动声。
高育良这招以退为进,主动把政法系统的问题摆到台面上。
沙瑞金要是不接,刚才提议冻结125名部的目的就有待商榷。
可真要接下,那就得顺势在全省各机关铺开排查。
汉东这盘人事账,哪一页都不净。
真往下翻,基层部、地市班子、省直机关,谁都别想坐稳。
到时候怨气往上拱,第一个顶压力的,就是沙瑞金这个新任省委书记。
田国富坐在旁边,笔尖点着本子,没敢抢话。
沙瑞金抬头,看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的态度很好。”
“政法系统主动自查,说明你这个政法委书记敢碰问题,也敢担责任。”
高育良没接话,只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沙瑞金继续说道:“我建议,成立全省部队伍整顿摸排工作组。由育良同志牵头,省纪委、省委组织部配合。问题查实、查透,拿出结果,再向省委汇报。”
会议桌两侧,几名常委互相看了看。
这安排有意思。
沙瑞金把刀还给高育良,也把担子压给高育良。
查得轻,沙瑞金可以说高育良护短。
查得重,反弹先冲高育良去。
可对高育良来说,这同样是机会。
政法系统本来就是他接下来要清理的地盘。
有省委常委会决议在手,谁再拦,就是反对省委整顿部队伍。
省委一号和三号斗法,底下人自然乐得作壁上观。
不过,这摸排整顿的差事由高育良牵头,大伙心里反而踏实不少。
高育良在汉东经营多年,做事讲究分寸,留有余地。
真要换成沙瑞金或者田国富这把快刀来砍,怕是不分青红皂白先剥去基层一层皮。
“我同意沙书记的提议。”
吴春林第一个表态,“高书记熟悉汉东情况,由他牵头,稳妥。”
组织部长开了口,其他常委陆续附和。
刘长生拿着保温杯,没表态,只说了一句:“按程序走,别搞运动式整顿。”
沙瑞金点头。
“长生同志提醒得对。整顿不是整人,摸排不是翻旧账。”
他看向高育良,“后续的事,就辛苦育良同志。”
高育良放下杯子,“既然常委会定了,我服从组织安排。”
话到这里,本该收住。
沙瑞金却把面前那份部名册往前推了推。
“那咱们接着议一议这一百二十五名部的名单。”
会议室里刚松开的气氛,又压了回去。
“整顿摸排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我看,这批部任免,等育良同志那边有了结论,再做决断。”
“我提议,对这一百二十五名部任免暂时冻结,现在表决。”
吴春林手里的签字笔被按得一响。
没完了是吧?
这名单要是当场冻结,他吴春林这个组织部长的脸往哪搁?
吴春林坐直身子,语气很硬。
“这一百二十五名部的考察任免,是经过上一次常委会集体通过的。贸然冻结,影响太大。”
他翻开名册,手掌压在上面。
“这里面,相当一部分是临近退休的老同志。这次提拔,是他们政治生涯最后一次机会,关系到退下来以后的待遇。”
“这些同志在基层了一辈子。真要因为一个没坐实的‘带病提拔’,直接一刀切,组织部没法向他们交代。”
“春林同志,话不能这么讲。”田国富接上话茬。
“越是涉及老部待遇,越要把关。清清白白提拔,才是对部负责。”
田国富目光越过长桌,落在高育良那边。
“就拿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公安厅长祁同伟来同志来说。”
会议室里,几道视线落向高育良。
“我可是听说,外面关于祁同伟同志和山水集团的传闻不少。牵扯很深啊。”
又是“听说”。
高育良还没搭茬,坐在斜对面的李达康倒先开了口。
昨晚丁义珍的事,高育良明里暗里的敲打他,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田国富把祁同伟抬出来,李达康当然不会放过。
“要说祁同伟同志,我倒是有发言权。”
“我可以负责任地讲,他这人,投机的味道很重。”
“当年我还是赵立春老书记秘书。有一回,老书记回乡祭祖。祁同伟那时候是公安厅政保处处长。”
“到了老书记父亲坟前,这位同志扑通就跪下了,哭得那稀里哗啦!鼻涕眼泪抹了一脸,比死了亲爹还伤心!”
李达康抬手比划了一下,语速加快。
“育良书记,你也别急着找理由替他辩护。”
“我后来了解过,祁同伟家里当时本没有长辈去世。”
“所以我有充分理由认为,他就是靠着溜须拍马上位的投机分子。”
话音落下,田国富低头笑了一声。
桌边也有两名常委没忍住。
沙瑞金端起茶杯没说话。
坐在末端的省军区司令员彭志坚抬起头。
他不管地方上的人事斗法,但祁同伟当年孤鹰岭缉毒身中三枪,这件事省军区系统也知道。
拿这事当笑料,过了。
“砰!”
高育良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李达康身子一僵,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
“达康书记,你拿一件未经组织核实的旧事,在常委会上给一名拟提拔部定性,想表达什么?”
“表达祁同伟不是好人?表达他该被拉出去枪毙?”
李达康张口要辩,高育良没给他机会。
“国富同志,你刚才笑什么?”
田国富面皮抽了一下。
“育良同志,我不是……”
“你是省纪委书记,不是‘听说’书记。”
高育良手指敲在桌面上,“纪委办案,讲证据,讲调查,讲程序。”
“你说祁同伟和山水集团有问题,可以,现在拿出卷宗,拿出线索,拿出证据。”
“有证据,马上立案审查。”
“没证据,就在常委会上靠流言攻击部,这就是你的工作方法?”
田国富脸上发红,硬是没接上话。
“孤鹰岭那一仗,D贩的打穿他的身体,身中三枪,抢救室里下过病危通知。”
“他是全省公安系统的一等功臣。”
“你们可以查他。”
“他有问题,该撤撤,该办办。”
“但一个扛过枪、流过血、立过功的部,不该在常委会上被人拿来取笑。”
彭志坚挺直腰背,看向高育良,重重点头。
沙瑞金赶忙出来打圆场:“育良同志,大家不是这个意思。部任用嘛,讨论充分一些,也是对组织负责。”
高育良理都没理沙瑞金,转向省委办记录员。
“书记员。”
“刚才国富同志的‘听说’,达康同志讲的‘哭坟’,一字不落记下来。”
“不准用春秋笔法,要实事求是,会后我要亲自检查。”
书记员握笔的手微微冒汗,大声应道:“是,高书记!”
高育良重新看向李达康。
“还有你,达康书记。”
“你刚才亲口承认,当年你作为赵立春同志的秘书,在祭祖结束后,去了解祁同伟的家庭情况。”
“我倒要问问你。”
“谁给你的权力,越过组织程序,私下去查一个正处级部?”
“你是代表纪委,还是代表组织部?
又或者,当年你拿着赵立春同志秘书的身份,到处替组织作判断?”
李达康急了。
“育良书记,你这是偷换概念!我是了解情况,不是调查……”
“了解情况需要去查人家的家族族谱?查人家有没有长辈过世?”
高育良直接顶回去,“达康书记,你这手伸得够长啊。”
“高育良,你不要上纲上线!”
“我上纲上线?”
高育良冷笑一声。
“你刚才给祁同伟定性的时候,不也是上纲上线?”
“怎么,到了你李达康身上,就成了正常了解情况?”